一騎踏白信使從城外疾馳沖入靈州城門。
馬還未到,聲音先到了。
「讓開!踏白信使!」
城門卒聞聲而動,幾個手持長鞭的士卒連推帶打,硬生生從進出城的行人車馬中清出一條道來。
百姓惶恐地擠在街道兩旁,交頭接耳,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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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飛馳而過,留下身後一片亂糟糟的街面和人心惶惶的百姓。
不過半個時辰,從靈州節度使衙署又出來兩騎。
一騎沿城內各坊通報:「未有敵襲,各部照舊。」聲音一路傳開,坊門依次打開,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確認真的沒事,才陸續回到街上。
菜販子撿回滾落的蘿蔔繼續叫賣,酒肆里的夥計重新端起了酒壺,方才還冷清的街面一下子又熱鬧起來。
另一騎則身背青色短袍,腰系黃旗,背負公文囊袋,出了南門,朝著長安的方向疾馳而去。
青色短袍是八百里加急信使的標誌,騎手出城之後速度不減,沿著驛道一路向南。
第三日拂曉時分,終於望見了長安城的輪廓。
城牆瞭望塔上的守捉郎,目力極好,遠遠看見一騎從北面驛道飛馳而來,青袍黃旗,便立刻朝城樓下喊了一聲:「八百里加急!」
守門校尉正在城門口巡查,聽到這聲喊,臉色驟變。
「開中門!快!」
長安的中門平時是不開的。
整座長安城,只有聖人出巡、大軍凱旋、或是八百里加急,才能從中間這道門通行。
守門士卒合力推開沉重的城門,門軸發出沉悶的轟鳴。
信使穿過中門,一路狂奔至朱雀大街。
大街兩側的行人紛紛避讓,一個身著絲綢的行人閃避不及,一跤摔在地上,起身時邊拍灰塵邊破口大罵。
旁邊一個賣胡餅的商販聽他罵得難聽,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了一句:「外地來的?」
長安人特有的優越感在商販臉上藏都藏不住,哪怕面前這人穿的也是上好的絲綢,一看就不是缺錢的主。
那行人倒也沒計較他的態度,他的怒意都在那匹險些撞上他的快馬身上,隨口回道:「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確實是絲綢沒錯,臨安的綢緞,長安人難道不也這麼穿?
商販笑了笑:「那是八百里加急信使,尋常地方都看不到,方才你若是被撞死了,那也是白死。」
行人愣住了:「這位兄台,聽你意思……長安城裡經常能看到八百里加急?」
商販聽了這話,先是愣住,然後才忽然反應過來。
「我的娘啊,是八百里加急……」
周圍幾個路人也如夢驚醒,互相看了一眼,一時間,整條朱雀大街都安靜了不少。
信使直入宮門,驗過身份,一路穿過重重禁衛,直奔含元殿方向。
直到信件遞進兵部值房的那一刻,他才昏死過去。
……
……
今日是常朝。
唐憲宗李純端坐在宣政殿最上方。
這一年他剛滿三十歲,登基已八年。
削平西川劉辟、夏綏楊惠琳、鎮海李錡,自安史之亂以來,大唐再次威震天下,隱隱又有了蒸蒸日上的氣象。
文官班首是裴垍,年四十有四,鬚髮卻已全白。
他剛接替李吉甫,被任命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可以理解為,總理或者第一副總理兼中Y辦公廳主任)
在他身邊是門下侍郎,再往後是給事中四人。
武官班首處,左右金吾衛大將軍皆缺席,未曾到場。
朝會正在進行。
有官員上奏淮南水患,請求朝廷撥糧賑濟。
裴垍正在應答,李純端坐在御座上,面上沒有表情,一直沒有出聲,只是偶爾微微點頭。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文武官員紛紛側目,連長年喜怒不形於色的李純也難的露出了一絲驚訝。
通事舍人快步進入大殿:「陛下,兵部官員稱,有朔方節度使范希朝八百里飛章急奏,已在朝堂外候呈。」
李純的聲音比往常要響了那麼一點:「呈上來。」
通事舍人快步退出大殿,片刻之後,他引著一位兵部郎中入殿。
那郎中雙手捧著一份用油布包裹著的文書,舉過胸前,來到香案邊上。
裴垍走向香案,雙手接過公文,拆開油布,展開內頁。
整個大殿寂靜無聲。
但裴垍沒有第一時間念出來,他抬起頭,看向憲宗。
李純從裴垍的臉色中看出了什麼,那表情不像是聽到了軍情急報,倒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暗自鬆了一口氣,緩緩往後靠了靠,說了一個字。
「念。」
裴垍深吸一口氣,展開奏章,聲音在宣政殿中響起。
「陛下,朔方節度使范希朝奏。」
「臣范希朝謹奏:元和三年六月,有安西都護府殘部自龜茲來,抵靈州北境,凡六百五十七人。其領兵者,軍使郭守安、副使裴霜戈,皆安西四鎮舊校。據稱,安西都護府已於今年二月為吐蕃所陷,大都護郭昕殉城,四鎮皆沒。」
殿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臣聞之,震駭良久,不能置信。安西自河西路斷,音書隔絕者三十餘載矣。自北庭陷後,朝廷皆以為安西久沒,不復存焉。不意其孤懸絕域,以區區一鎮之兵,抗吐蕃傾國之眾,竟堅守至今歲二月。」
大殿中的騷動停了。
「三十年來,無詔書相勉,無一卒相援,無粒粟相繼。彼等自負糧械,自補丁口,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城為家,以戰為業。其堅守之久、死事之烈,實亘古所未有,聞者無不駭然動容。」
裴垍讀到這一段時,有朝臣忍不住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憲宗。
李純身子微微前傾,但依舊看不出喜怒。
「今雖城陷,然其孤忠勁節,足垂萬世。」
「此部自龜茲突圍,東歸三千餘里,歷時四月有餘,沿途戰損、饑渴、疾疫,死者二千三百餘。」
李純的手掌忽然按在御座的扶手上。
「又,此部東歸途中,遇沙陀部朱邪盡忠率眾內附。」
「沙陀故受唐封,後陷於蕃,今舉族東遷,道中為吐蕃追騎所困。安西軍殘部與沙陀合兵,全殲吐蕃千騎追兵,斬獲甚眾,且沙陀部眾萬餘口已隨至靈州。臣由此所斷,朱邪盡忠實有歸誠之心。沙陀騎兵驍健,若收而撫之,可為邊鎮一臂。臣請許其內附,賜糧賑濟,以安其心。」
「安西軍事,臣昧死以聞。此部皆百戰餘生,忠勇冠絕,然傷殘過半,已不堪戰。其東歸之志,唯以忠義相激,今既至靈州,若遣散還鄉,恐寒忠臣之心;若編入邊軍,又慮其力不能勝。臣意該部暫留靈州,以客軍相待,候朝廷定奪。」
「此事關涉國體,臣不敢擅專,伏惟聖裁。」
「朔方靈鹽節度使臣范希朝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