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就這麼走了十天。
空氣中不再有高原上的那種稀薄感,呼吸變得順暢,人說話的聲音都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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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唐軍的傷兵們在這十天裡逐漸恢復了傷勢。
郭守安把名冊重新核了一遍,鎮兵五百一十五人,輔兵八十人,廝役、匠人、家眷共六十二人,全軍共六百五十七人。
文官已全員死在路上。
盧先生留在了計戍水渡口,其餘幾個文書和隨軍郎中,有的死在蒲昌海,有的死在翻越大雪山時的冷瘴。
蕭謙的兩個妾侍都死了。
一個死在蒲昌海的熱風裡,另一個死在大雪山山口,翻山時滑墜。
兩個女人都沒有留下名字,名冊上記的是「蕭姜氏」「蕭劉氏」。
但她們留下了一雙兒女,男孩是姜氏所出,女孩是劉氏所出,同父異母,都才一歲出頭,居然奇蹟般的活了下來。
這兩個孩子是整個歸唐軍心裡默認的安西的下一代,一路上被家眷們輪流抱著,背著,用體溫暖著。
如今有了沙陀部,有了更多的食物和牛羊奶,兩個孩子再不需餓得哇哇叫。
但如今這個故事還沒有到他們的戲份,只是簡單一提,就此略過。
這一日,隊伍行至一處緩坡,前方忽然有人勒馬。
坡頂上有一座烽燧。
說是烽燧,其實只剩半截夯土台基,台基周圍散落著碎石,長滿了枯草。
裴霜戈勒馬停在烽燧前,郭守安也停了下來。
兩個人騎在馬上,看著這座塌了一半的土台子,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曾幾何時,疏勒鎮和于闐鎮還沒有陷落的時候,安西都護府的外圍也修了不少這樣的烽燧。
龜茲城外,烽火相連,白天燃煙,夜間舉火。
那時候,只要點起一道煙,整條防線上的烽燧都會跟著點起來,從龜茲一路亮到疏勒。
後來那些烽燧一座接一座地熄了。
如今在離大唐邊境越來越近的地方,又看到了一座烽燧。
它和安西的那些一模一樣,但它塌了。
裴霜戈說:「今日在此紮營。」
郭守安點頭,讓鎮兵去通知後方的沙陀部。
匠人和家眷還在沙陀部那邊,因此朱邪執宜也一直在歸唐軍的隊伍中。
這十天來,他白天跟在郭守安身邊,晚上兩人常常聊到深夜。
而朱邪滿磧則每日到處跑,行軍路上太枯燥,她受不了裴霜戈那種神仙聊天方式,白天她自己出去找樂子,夜裡再回沙陀部那邊歇息。
裴霜戈也不在意。
他心裡明白,沙陀部不會對家眷不利,但人家主動把兒女放在歸唐軍中當人質,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
朱邪執宜每天在歸唐軍中待著,就是朱邪盡忠在表態。
對此,郭守安私下裡吐槽了一句:「也就是你才有這個耐心去玩這些心眼。節帥也說過,朝堂上少一點算計,吐蕃早就打下來了。」
裴霜戈聽了這話,神色嚴肅下來。
他看著郭守安,一臉認真的說:「守安,回到大唐,要把你的性子收一收,當初節帥私下說的一些話,千萬不要再在人前提起。」
郭守安見他這麼嚴肅,先是一愣,然後恍然大悟似的說:「又是你推演出來的?」
裴霜戈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提醒你,朝堂上,有的人不見得心壞,但總會做一些蠢事。」
「有的人壞得頭頂流膿,稍不注意就要被他抓住把柄。七品武職在安西是實權,但在長安放個屁都沒人理你。」
「我們數千里歸來,帶回安西的消息,朝廷一定會有所表示,但也必定處於風口浪尖。回去之後萬事多聽、多看、多想,但慎言。」
郭守安點了點頭,說:「節帥總說聽你的沒錯,我是服氣的,至少我想不到這一層。」
裴霜戈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你自己好好琢磨。」
……
……
入夜。
一道身影從沙陀營地方向過來,走到歸唐軍營門前。
守門的鎮兵這幾日已經熟悉了朱邪滿磧每日進出,但夜裡過來還是頭一回。
當值的鎮兵讓人層層報上去,得了許可才放她進來,一路帶她到營帳門前。
「朱邪滿磧」在帳前停下腳步,溫和的對值守營帳的鎮兵說:「這位大哥,能否讓女子來搜身。」
今夜輪值營帳的是四兒的火,四兒親自站在帳門口。
他聞言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忽然明白了什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轉頭喊來火里的鎮兵,讓他去家眷那邊找個婦人過來。
片刻功夫,一個婦人被帶了過來。
她在四兒的指引下和「朱邪滿磧」進了旁邊一個空帳篷。
裡面悉悉索索了好一陣,兩人出來後,婦人對著四兒點了點頭,示意搜過了,沒有武器。
四兒這才領著「朱邪滿磧」進了裴霜戈的營帳,然後轉身退出去。
他走到營帳外,立刻把其他幾個一起值守的鎮兵叫過來,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鎮兵們一開始皺眉,值夜時變換崗位不合規矩。
四兒湊過去又嘀咕了幾句,幾人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眉開眼笑,紛紛往遠處挪,把值守圈擴大了一倍不止。
帳中,裴霜戈正研究那份地圖,這份地圖借閱之後朱邪盡忠就再沒提起過,裴霜戈也沒提還。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意兒姑娘,可是有什麼事?」
朱邪意兒有些意外地笑了笑,說:「裴副使第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裴霜戈的表情似乎有些無奈:「如果是你妹妹,二十步外我就能聽見她的聲音。」
他示意朱邪意兒坐下。
朱邪意兒雙手在胸前抱拳交疊,微微俯首屈膝,行了一個唐朝女子的萬福禮,然後才在邊沿坐下。
這個萬福禮行得極為標準,她今日仍穿著沙陀女子的衣裳,頭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
漢家女子的禮節配上突厥裝扮的女子,視覺上有一種奇特美感。
裴霜戈抬手回了一禮:「意兒姑娘可是學過唐話和唐禮?」
朱邪意兒點頭:「阿塔在我們小的時候,在甘州請過一位漢人先生,我與滿磧學唐話和禮儀,哥哥學兵法和史書。」
裴霜戈點點頭,又問了一次:「意兒姑娘今晚前來,可是有什麼事?」
朱邪意兒沉吟片刻,才開口:「我阿塔近日,越是靠近靈州,越是煩躁。昨夜至今仍未入睡,在帳中來回踱步,誰勸也不聽。意兒想求裴副使,安一安他的心。」
裴霜戈思索了一會兒,隨即反應過來。
還是那個老問題,沙陀部是受過唐朝正式冊封的附庸,世受唐恩。
後來被迫降了吐蕃,如今再次內附大唐,朱邪盡忠心裡一直壓著一塊石頭。
東歸路上被吐蕃人追得喘不過氣來時,沒空多想,如今離靈州邊界越來越近,反而越來越慌。
雖得歸唐軍所救,一路上同吃同行,也算有了一份香火情,但這份交情說到底只是私誼。
歸唐軍從未給過他正式的保證,朱邪盡忠需要的不是照應,是一句能讓他挺直腰板的話。
裴霜戈想了想,謹慎地說:「意兒姑娘,此事我會稟報郭軍使。」
朱邪意兒眼中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收住了。
她看著裴霜戈,直接說道:「裴副使不必敷衍我,那晚我就看出來了,你雖是副使,但萬事以你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