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朱邪滿磧

2026-08-26 21:32:26 作者: 鍵盤的悲哀
  次日一早,歸唐軍早早便集合完畢,從拔營到列隊,不過兩刻鐘。

  沙陀部那邊還沒有動靜。

  派去通知的鎮兵去了兩趟,沙陀人的營地方向才終於開始出發。

  隊伍走得很慢,歸唐軍在前,沙陀部在後,中間隔著約一里的距離,走到正午,才剛過十里。

  裴霜戈和郭守安並不著急。

  吐蕃人十天八天都來不了,沒有追兵在後頭催著,行軍速度不必太快。

  傷兵和狀態差的匠人、家眷,由沙陀部用木車運送,鋪了乾草和氈毯,比之前自己騎馬還要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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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邪盡忠派了兩個人到歸唐軍這邊來。

  一個是朱邪執宜,一個是朱邪滿磧。

  名義上說是過來討教,讓年輕人跟在兩位將軍身邊多學多看。

  實際上什麼意思,大家都清楚,把兒子和小女兒放在歸唐軍的隊列里,是安裴霜戈和郭守安的心。

  但朱邪執宜和朱邪滿磧自己顯然沒覺得這是人質。

  朱邪執宜從出發就跟著郭守安。

  一開始兩人只是禮節性地寒暄,朱邪執宜說久仰安西軍大名,郭守安說哪裡哪裡沙陀騎兵也很厲害。

  客套話說了幾句,朱邪執宜問了一句「郭將軍平時怎麼練兵」,郭守安的眉毛就挑起來了。

  「你問練兵?練兵這事,第一要緊的不是練,是選,選人比練人重要……你選對了人,練起來事半功倍,選錯了人,練到死也是白搭……」

  朱邪執宜在馬背上側過身來,聽得極認真。

  郭守安一看有人真願意聽,勁頭就上來了。

  從選人說到編隊,從編隊說到陣型,從陣型說到步騎協同。

  朱邪執宜時不時插一句,說沙陀部是怎麼做的,兩相對照,朱邪執宜說沙陀騎兵習慣分散衝鋒,每戶出丁,馬是自己的,所以編隊的時候要照顧家族關係,叔侄兄弟編在一隊才能互相照應。

  郭守安說這樣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士氣高,壞處是一旦傷亡,一家人全搭進去。


  兩人就這個問題來來回回討論了小半個時辰,越說越投契。

  裴霜戈在後面聽著,沒有去打斷。

  安西軍的練兵法門沒什麼可藏著掖著的。

  這些年來,吐蕃人早把安西軍的編制、裝備、戰術摸得一清二楚。

  安西軍強橫,靠的不是秘密,是環境逼出來的。

  在龜茲那種地方,四面皆敵,沒有後方,活下來的每一戰都是拿人命堆出來的經驗,這套經驗說給任何人聽,別人也複製不了。

  所以郭守安說就說吧,不打緊。

  他也抽不出空去在意,因為他身邊多了一隻小蜜蜂。

  朱邪滿磧騎著一匹栗色的馬,她今天換了一身衣裳,但袖子沒有擼上去,一路嘴巴沒有停下。

  「裴副使,我有事問你。」

  裴霜戈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你昨天沖陣的時候,馬跑那麼快,你怕不怕?」

  「怕。」

  朱邪滿磧等了半天,發現他沒下文了,有些不滿:「就一個『怕『字?我阿塔說過,真英雄不會害怕。」

  「那你阿塔有沒有說過,怕死的人活的久。」

  朱邪滿磧楞了一下,皺起眉頭想了半天。

  這個問題她沒有想過,但這句話好像也沒錯,一時間她竟然無法反駁。

  於是她又換了個問題。

  「你們安西軍是不是每個人都這麼硬?」

  「怕死的早死了。」

  朱邪滿磧被這前後矛盾的話弄的陷入了深思,但她沒有在這個想不明白的問題上糾結太久。

  因為她找到了另一個目標。

  「你這刀叫什麼名字?」

  「橫刀。」

  「我想問它有沒有名字,我阿塔的刀叫『白狼』,我哥哥的刀叫『黑尾』,你的這把呢?」

  「它叫橫刀。」

  朱邪滿磧對這個回答顯得很不滿意,但她沒有放棄,而是繼續追問這把刀多重。


  裴霜戈說三斤許。

  她又問砍過多少人,裴霜戈說不記得了,然後她又問能不能給她看,裴霜戈猶豫了一會,取下橫刀給她。

  朱邪滿磧雙手接過刀,翻來覆去的看,把橫刀抽出刀鞘,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滿意的點點頭。

  「好刀,賣嗎?」

  裴霜戈噎住,好一會才說:「這是軍器,不賣。」

  「三十隻羊,換不換?」

  「不換。」

  「五十隻,不能再多了……你們唐人就愛討價還價。」

  「不換。」

  朱邪滿磧的臉垮下來,把刀還給裴霜戈。

  裴霜戈把刀掛回腰間,像是沒看到她的表情。

  過了一會,朱邪滿磧策馬靠近了一點,她又繼續問了一些安西軍的傳聞。

  「你們安西軍是不是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

  「三天三夜不睡覺的是雕像。」

  「一個人能打幾十個吐蕃兵?」

  「假的。」

  「吃生肉喝馬血?」

  「假的。」

  朱邪滿磧大失所望:「你們騎的馬怎麼和我們的一樣。」

  「我們有什麼騎什麼。」

  「那你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啊。」

  「我們本來就沒說了不起。」

  朱邪滿磧想了想,忽然覺得不對:「但是你們能打,你十個人就敢沖八百人的陣,八百個人有多少我數數……」

  她好像數不過來,乾脆不想了:「我阿塔都不敢這樣沖,所以你們還是很了不起。」

  這次裴霜戈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安靜了一會,朱邪滿磧忽然來了一句:

  「你覺得我姐姐怎麼樣?」

  裴霜戈警覺的看了她一眼:「什麼怎麼樣?」

  朱邪滿磧騎著馬往裴霜戈靠了靠:「就是,你覺得她好不好看?」

  裴霜戈悄悄控著馬往旁邊躲了躲:「意兒姑娘端莊大方。」

  朱邪滿磧對這個回答也是不滿意的樣子,但她放到了一邊,繼續追問:「那我呢?」

  裴霜戈這次認真看了她幾眼,然後他說:

  「你騎術不錯。」

  朱邪滿磧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憤怒:「為什麼我姐姐是端莊大方,我是騎術不錯?騎術不錯也算誇人嗎?」

  裴霜戈耐心多誇了一句:「你的馬也很不錯。」

  朱邪滿磧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

  過了一會,她忽然又問:「我哥哥呢?」

  裴霜戈看了一眼正在和郭守安相見恨晚的朱邪執宜,猶豫了一下。

  「你哥我沒打過交道,不好說。」

  「那我呢?」朱邪滿磧故意快速又問了一句。

  這是她的絕招,趁人不備,快速追問,十次里有八次能讓人把心裡話漏出來。

  裴霜戈幾乎是一瞬間就做出了回答:

  「你騎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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