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邪盡忠起身,親自給郭守安和裴霜戈各斟了一碗酒。
「我沙陀人不懂大規矩,子女皆在馬上長大,禮節不周,兩位將軍不要見怪。」
他放下酒壺,介紹自己的子女。
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比裴霜戈和郭守安還大上一兩歲,繼承了朱邪盡忠高大,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是長子朱邪執宜。
坐他身邊的是兩個年輕女子,是朱邪盡忠的孿生女兒,都穿一身深色的窄袖長袍,頭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
左邊那個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安靜從容,倒有幾分漢家閨秀的模樣,這是次女朱邪意兒,十八歲。
另一個姑娘和朱邪意兒長得一模一樣,但神態舉止完全不同。
她沒有低眉,目光在裴霜戈和郭守安的甲冑上看來看去,又去看他們放在桌案邊的橫刀。
她的袖子擼到手肘,看起來有點大大咧咧,這是三女朱邪滿磧,朱邪意兒的孿生妹妹。
「盡忠攜子女,敬二位將軍。」朱邪盡忠端起碗。
朱邪執宜帶著兩個妹妹走到帳篷中央,單膝跪下,兩手平端酒碗,向裴霜戈和郭守安遙敬。
朱邪執宜的動作乾脆利索,朱邪意兒行得端莊,朱邪滿磧動作快了一拍,跪下的時候酒差點灑出來,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後又趕緊憋住。
郭守安端碗,裴霜戈也端了碗,雙方一飲而盡。
朱邪執宜回到座位,再次表示感謝。
幾人邊吃邊喝邊聊,賓主盡歡。
朱邪盡忠喝了不少,馬奶酒度數雖低但後勁大,說話也漸漸放開。
他又幹了一碗,抹了抹嘴,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我沙陀部,自祖父受大唐冊封,世為唐臣,後來……後來有許多事,確是不得已。」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麼措辭。
裴霜戈主動打斷他:「安西都護府被圍困多年,消息斷絕,如今對靈州官員是誰,兵力布置,大唐與吐蕃的關係,一概不知,朱邪首領可有消息?」
朱邪盡忠點頭:「東歸之前,我與靈州范節帥有私下消息往來。范節帥名諱希朝,他多次遣人勸說沙陀部遷移至靈州,我也是在勸說之下,決定舉族東遷。」
這話是主動交底。
歸唐軍出身安西都護府,郭昕任節度使,而郭昕是郭子儀的親侄子。
郭子儀在安史之亂爆發後曾任朔方節度使,治所在靈州。
安西軍與靈州朔方軍,追溯淵源是一脈相承,朱邪盡忠點出范希朝的名字,是在告訴裴霜戈,他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也知道到了靈州之後誰會接應。
裴霜戈點頭,聽懂了。
朱邪盡忠繼續說:「我曾聽聞,大唐與吐蕃有意談和,范節帥也在密信中多次提及,若我們到達靈州地界,就安全了。」
裴霜戈和郭守安對視一眼,這個消息確實重要。
他們對朝廷的動向一無所知,如果唐蕃真的在談和,那麼邊境的態勢就和龜茲孤守時完全不同了。
他們這支殘軍的出現,會不會影響和談,會不會被朝廷視為節外生枝,這些都是到了靈州之後必須面對的問題。
但現在想這些還太早,先到靈州,再說其他。
郭守安開口:「朱邪首領可有地圖?」
朱邪盡忠點頭:「有。」
他伸手朝朱邪執宜的方向攤開手掌,朱邪執宜從懷中取出一塊羊皮,雙手舉著遞給父親。
朱邪盡忠接過,以同樣的姿勢奉給郭守安。
郭守安也不客氣,接過來就要展開。
裴霜戈輕輕咳嗽一聲,郭守安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致謝。
朱邪盡忠笑了笑,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在意。
地圖在桌案上攤開,山川、河流、隘口、聚落,一一標註。
從甘州往東南,走青海湖畔,渡河,直指靈州,這是沙陀部東遷的路線。
沿途的水源地用硃砂點了紅點,吐蕃駐軍的區域用墨線圈了出來,有的地方注了「疑有游騎」,有的地方寫著「水源充足」或「無草料」。
朱邪盡忠帶點炫耀的口吻說:「這份地圖是我花了大力氣才弄來的,後來又經范節帥來信多次指點,完善了許多。」
他走過來,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如今我們在此處,距離靈州約八百里。」
裴霜戈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從他們目前的位置一路往東,到靈州之間,有山,有河,有幾處標註著吐蕃游騎出沒的區域,但總體來說,最危險的路段已經走完了。
他抬起頭,看向朱邪盡忠:「這份地圖,可否借閱一宿?」
朱邪盡忠和朱邪執宜的臉上沒有不悅,朱邪盡忠大手一揮:「拿去便是。」
宴席散時,朱邪盡忠起身相送。
他站在帳門口,馬奶酒的後勁讓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往後的東歸路,望安西軍帶領,沙陀部絕無二話。」
……
……
裴霜戈和郭守安回到歸唐軍營地,哨兵驗過口令,放他們進去。
兩人進了營帳,郭守安先開了口:「龜茲陷落的事,告訴朱邪盡忠,沒關係?」
裴霜戈盤腿坐下:「與其藏著掖著,不如大方告知。而且,人家怕是早就猜到了。」
郭守安想了想,點頭。
與此同時,沙陀汗帳里,燈火還亮著。
朱邪盡忠坐回氈毯上,又把酒壺端了起來。
朱邪執宜坐在他對面,朱邪意兒靠在一堆靠墊上,朱邪滿磧已經趴在氈毯邊上睡著了。
朱邪執宜先開了口:「阿塔,安西軍為何會在這裡?」
朱邪盡忠不答反問:「安西都護府多久沒有消息了?二十年?然後忽然在這地方冒出這麼一支隊伍,穿唐甲,使橫刀,從哪裡來?」
朱邪執宜低下頭,半天不說話。
朱邪盡忠嘆了口氣,正要開口,朱邪意兒忽然說道:「龜茲。」
朱邪執宜抬頭:「怎麼可能……我們在甘州多年,都沒有聽說過龜茲還有安西軍。」
他正要重新往下想,朱邪意兒接了下去:「說明吐蕃人封鎖住了他們,也封鎖了消息。或許,龜茲不久前才陷落。」
朱邪盡忠點頭:「繼續說。」
朱邪意兒受了鼓勵,坐直身子,語速也快了些:「現在他們在這裡,說明龜茲沒了。他們不是奉命來援,而是和我們一樣,是東歸大唐。」
朱邪執宜沉默,朱邪滿磧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朱邪盡忠放下酒碗:「我兒,你覺得,阿塔我奉他們上賓,以他們為主,可有問題?」
朱邪執宜沒有猶豫:「並無問題,他們是沙陀部的救命恩人,是阿塔的救命恩人。又能打,這一路說不定還要指望他們。」
朱邪盡忠繼續問:「還有呢?」
朱邪執宜又啞火了,他低下頭想了很久,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朱邪意兒抿了抿嘴,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兄長一眼,似乎猶豫著該不該開口。
朱邪盡忠看到了她的表情:「意兒,你說。」
朱邪意兒咬了咬下唇,聲音放低了些:「只要回到大唐,他們就是功臣,而我們和安西軍一起回到大唐,才……」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悄悄看了朱邪盡忠一眼,似乎不大敢往下說。
朱邪盡忠點頭:「阿塔我不在意,繼續說。」
朱邪意兒咬咬牙,一口氣說了下去:「我們曾是唐臣,可也被迫降過吐蕃。如今要證明我們依舊忠心,唯有讓阿塔殺死足夠多的吐蕃人,再死在吐蕃人手上,唐人才會相信我們的決心。」
「但若有了安西軍的擔保……以他們功臣的身份擔保,阿塔就不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