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一邊倒的順利。
失去了戰意的吐蕃人成了待割的麥子。
郭守安的盾陣從西面推過來,李陽的盾陣從南面壓過來,朱邪盡忠的沙陀步騎從東面頂上來,三個方向同時往裡擠。
吐蕃騎兵被壓在一塊越來越窄的位置,人馬互相踩踏。
戰鬥結束時,已經沒有站著的吐蕃人了。
范恆帶著騎兵在戰場外圍截殺了最後一股試圖突圍的輕騎,一個都沒放走。
裴霜戈與兩部匯合,郭守安正蹲在一塊石頭旁邊喝水,盔摘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分不清是汗還是血水。
他看到裴霜戈第一句話是:「下次我去。」
然後歸唐軍去接留守的輔兵、廝役、家眷和文官。
兩部會合之後沒有再停留。
沙陀部的部族大部隊正在緩慢東行,朱邪盡忠的斷後隊伍必須儘快追上去。
這一戰繳獲了不少吐蕃人的坐騎,雖然只是一些劣馬,個頭矮,耐力也差,但對于歸唐軍而言已經是巨大的提升,速度提了不止一截。
隊伍往沙陀部族前行的方向行進,朱邪盡忠主動策馬到了歸唐軍中,陪在裴霜戈和郭守安旁邊,邊走邊談。
裴霜戈先說:「如今八百騎盡數消滅,吐蕃人一時不知虛實,沒聚攏足夠人馬之前,不敢再追。他們在這條線上收糧草本來就慢,全靠牛馬馱運,這一聚攏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咱們大可安心趕路了。」
朱邪盡忠在馬上側過身來,激動說道:「我沙陀部得大唐天兵救援,死裡逃生。沙陀人無物可報,只有這條命了。」
郭守安是正使,這種時候有些話必須由他來說。
但他有些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麼,裴霜戈低聲喊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在馬上坐正了身子。
「朱邪首領言重了。」郭守安正了正語氣,「你方才帶人往外沖的時候,我親眼所見,沙陀人打吐蕃人,沒有留手,這就夠了。你我如今都是大唐臣子,不必客套。」
這話說得有分寸,不遠不近,該提的提了,不該提的沒碰。
朱邪盡忠聽懂了。
以前做過什麼,大唐都記著呢,但今日你在戰場上的作為,沒有辜負我們救援你
裴霜戈這才接話:「我等在安西多年,見過太多人死在吐蕃刀下,也見過太多人迫於無奈當了吐蕃的刀。現在這條路上,便不分沙陀人和唐人了。」
言下之意,暫時把過去的事擱一擱,齊心合力回到大唐,至於回去之後朝廷怎麼論,那是往後的事。
朱邪盡忠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二十年前降蕃,我沒得選。刀架在脖子上了,我若說一個不字,那一夜沙陀部就沒了。」
他沒有等兩人接話,自顧自往下說。
「朱邪盡忠這個名字,是當年大唐賜姓時起的。盡忠兩個字太重,我已不配。但有一件事,朱邪盡忠敢說,二十年來,唯一尚有臉面之事,便是從未縱兵屠戮唐民。」
「降蕃之後,未嘗一日安枕。逢唐軍交戰,我總將本部兵馬列於陣後。蕃將問起,我便說沙陀馬疲,跑不動,蕃將不信,但也拿不到憑據,這等日子,我過了二十年。」
裴霜戈沒有立刻接話,郭守安也沒有。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一片模糊的輪廓。
朱邪盡忠抬起頭,指著那片輪廓:「前面就到了,既然吐蕃人近日不會再來,今晚便好好休整……我去讓人準備宴席,只是這一路牛羊掉膘不少,肉不夠肥,望莫要嫌棄。」
裴霜戈和郭守安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開口:「無妨。」
沙陀營地扎在一片開闊的谷地里,背靠山脊,前面有一條淺河。
營地用大車圍成一個大圈,裡面密匝匝地支了幾百頂帳篷。
朱邪盡忠派了人先回去報信。
等歸唐軍抵達營地時,轅門口已經站了很多人。
婦人和孩子從帳篷里探出頭來看,老人拄著木棍站在大車旁邊,直到沙陀斷後的那些男丁走進營地,才有人哭了出來。
但對於安西兵,沙陀人的態度是另一回事。
他們讓開路往後退,退到帳篷邊上,把中間的路空出來。
有人低著頭不敢對視,有人把手裡正在收拾的活計停下來,站在原地,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
一個沙陀小孩想湊近了看安西兵的甲冑,被他阿娘一把拽了回去,按在懷裡不讓他動。
小孩掙扎了一下,當娘的在他耳邊說了句話,他就老實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從阿娘肩膀後面往外看。
是敬畏,畏比敬多的多。
裴霜戈在營地外面停了一下,他讓范恆在沙陀營地外圍另扎一個獨立營地,歸唐軍的帳篷按行軍時的老規矩排列,不與沙陀人的帳篷混在一起。
留一百人輪值警戒,一半在營門口,一半散布在大車外圍。
營火照常點,哨位照常設。
郭守安站在他旁邊,看著遠處轅門裡的熱鬧場面,說:「你倒是放心。」
裴霜戈說:「沙陀部降唐是他們眼下最好的路,安西兵能打,是他們東歸路上最大的依靠。到了靈州之後,朔方軍盤查起來,也需要我們替他們作證,所以他們不會起歹心,不但不會,還會拼命招待好我們。放心去吃,讓兄弟們也好好歇一晚。」
郭守安想了想,點頭,然後加了一句:「這些彎彎道道我不懂,你說沒問題那肯定沒問題。」
當吐蕃追兵被全殲的消息傳遍營地時,整個沙陀營地都沸騰了。
夜晚,篝火點在營地中央。
沙陀人沒有那麼多禮節,敬酒就是敬酒,端起來仰脖子灌下去,然後用手背抹嘴。
儘管奶酒酸澀,但它依舊是沙陀人的奢侈品,唯有貴客來了,才能拿出來享用。
歸唐軍的鎮兵們散坐在篝火之間,有人捧著羊骨頭在啃,有人靠在一邊打盹。
四兒和幾個火里的兄弟圍著一堆火,正在拿匕首在火上烤肉,白慕唐蹲在旁邊,用一塊石頭磨他那把橫刀,一場大戰,蕭謙給的橫刀開了一個豁口,他心疼得不行。
裴霜戈和郭守安坐在汗帳里。
朱邪盡忠安排他們坐在上位,自己坐在側面。
帳中還有三個年輕人在下首,一男兩女,都能說唐話。
男子是長子朱邪執宜,然後是一對孿生女兒,朱邪意兒和朱邪滿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