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戈一嗓子喊完,面前的人明顯愣了一瞬。
他們只看見這幾個人殺了吐蕃人,應該不是敵人。
至於喊的是什麼,大部分人根本沒聽懂。
木車後面忽然有人用突厥話大聲說了幾句。
然後才有人趕緊出來,推開擋路的木車,讓出一條勉強能過馬的縫隙。
裴霜戈這才反應過來,這些人聽不懂唐話。
萬幸剛才那一吼足夠響亮,有聽懂的人聽見了。
他暗自罵了自己一句,千算萬算,忘了語言這茬。
身後的吐蕃人已經不敢靠近了。
十騎雖然已去其三,但方才那一路衝殺的場面太過駭人,如今這些殺神都衝到陣地了,還去惹他們做什麼。
剩下的吐蕃騎兵在木車陣地外圍勒住了馬,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來回遊弋,沒有人敢再衝過來。
周圍還在傳來金屬碰撞和慘叫聲,更遠處,郭守安和李陽的兩部正在從遠處慢慢推進。
唯有裴霜戈所在的這一小片地方,像被蓋上了罩子,暫時脫離了戰場。
一個人從木車過道里走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許的年紀,突厥人在這個歲數還能上陣,再過幾年就會老得特別快。
他很高,比周圍的沙陀人都高出半個頭,穿著一件尚算完整的鐵甲,甲片坑坑窪窪,護肩只剩一邊,沒有戴頭盔也沒有戴帽子,長發用一根草繩隨便扎在腦後。
他走到第二道木車防線前,雙手一撐,直接從車板上翻了過來。
他開口問,說的是唐話,帶了很重的突厥口音,但還算流利。
「你剛才說,你是安西都護府的人?」
「安西都護府歸唐軍。」
裴霜戈把橫刀插回刀鞘,翻身下馬,站到他面前:「副使裴霜戈,奉安西大都護郭昕命。」
那人聽到「郭昕」兩個字時,似乎在回憶:「大都護……」
他喃喃自語,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然後把彎刀往地上一插,單膝跪下,雙手抱拳,行了一個生疏但認真的漢禮。
「沙陀部朱邪盡忠,謝裴副使救援之恩。」
不待裴霜戈反應,他忽然提高聲音,完全不顧外面還在廝殺:
「我部自甘州一路至此,吐蕃人追了四百里……數萬人出甘州,如今僅剩萬餘人。自昨日起,我率一千部眾在此斷後,如今也只剩這些人……本以為撐不過今日。」
他的聲音說到最後已經帶了哽咽。
裴霜戈扶起他,儘管心裡已經萬分焦急,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這個人是朱邪盡忠。
他記得歷史上的記載,朱邪盡忠會在東歸路上戰死,死在吐蕃追兵的刀下。
蝴蝶的翅膀,開始帶來了不同的氣流。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對方一遍,然後目光越過他,掃了一圈木車後面的沙陀士兵。
除了朱邪盡忠和周圍十餘人披著帶鐵鏽的札甲,剩下的大多只穿著羊皮袍子,羊毛朝里,皮面朝外,下擺只到膝蓋,方便騎馬。
他們的武器也很雜,彎刀短矛獵弓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還有人手裡用的鐮刀。
裴霜戈收回目光。
「朱邪盡忠,你的人還能打嗎?」
朱邪盡忠聞言,抬起下巴回答:「我部尚可戰。」
他只比裴霜戈高少許,這一抬頭,倒像是領命一般。
然後他轉過身,用突厥話朝周圍的沙陀士兵大聲說了幾句。
人群里傳出錯落的吼聲,有人用彎刀敲盾牌,有人舉起短矛怪叫。
裴霜戈點點頭,側過身,分別指向郭守安和李陽兩部的位置。
「安西軍已封住後方,現在包圍圈就差你這邊。吐蕃人只剩一條路可以逃,就是從你的陣地正面衝出去。」
朱邪盡忠點了點頭,他也是打了半輩子仗的,這種戰場形勢一眼就看出來。
而裴霜戈話里的意思他也聽出來了:你們沒有安西軍強,吐蕃人會選你這邊突圍。
但他沒有在意這點,他之前就看到這幾騎從遠處一路殺來。
人家這點人就敢衝進來,沒有實力的能做到嗎?
裴霜戈繼續說:「若你部尚能戰,則向前推進,和安西軍一起夾擊。若戰力不足,不需要你衝鋒,只需要製造聲勢。敲盾牌,吹號角,擊鼓,射箭,至少要嚇住吐蕃人。讓他們不敢往你這邊沖。」
這話是激將。
朱邪盡忠猛地抬頭,眼眶裡還帶著剛才的淚痕,但目光已經不一樣了:「我沙陀部沒有膽怯的狐狸!我部必全力攻之!」
他轉身朝木車陣地走去,邊走邊用突厥話吼出一連串命令。
人群里發出更大的吼聲。
有人開始推木車,人群開始集結。
朱邪盡忠回過頭來,對裴霜戈說:「請副使放心,我等本就是沒打算活著回去的人,這裡沒有膽小的狐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平靜下來,像是方才的激動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
裴霜戈看了他一眼,這個人能在史書上留名,不是沒有原因的。
木車被推開了。
沙陀騎兵開始在外圍往車陣殺過來,步卒從車陣里出來。
……
……
不得不說,沙陀部是有戰意的。
開打之後,居然和吐蕃人打了個五五開……
裴霜戈被攔在了土坡上,朱邪盡忠強烈要求他留在後方。
話說得很客氣,什麼「副使已為我部冒死沖陣,餘下戰事不敢再勞副使動手」。
意思很明確,你在這兒站著就行。
幾個沙陀人直接擋在他馬前,堵死了往前的路。
裴霜戈想繞過去,身邊的護衛比他更快,剩餘的幾個安西騎兵直接把他夾在中間,半步都不讓。
「讓開。」
沒人動。
「我讓你們讓開。」
一個持長矛的騎兵無奈道:「九帥,郭校尉千叮萬囑過我們,要是進來了就不能再讓您出去,就別為難咱幾個了。」
這個騎兵跟著他們打了三四年的仗,用的還是在龜茲時的老稱謂。
裴霜戈知道跟他講道理沒用。
郭守安下了死命令,這幾個人就是死在這裡也不會讓他往前一步。
他只好原地罰站,看別人打仗。
幾個騎兵從剛才的亡命突襲里活下來,心態倒是轉得很快。
安西兵最大的本事不是能打,是能隨時把腦子從戰場上摘下來。
生和死都見過了,剛才是九死一生,現在沒事了,那就當看熱鬧。
騎兵甲蹲在土坡邊上,看了一會兒沙陀人衝鋒,嘖了一聲:「鐮刀配木盾。」
騎兵乙接了話頭:「可能是新戰法吧。」
騎兵丙眯著眼看了半天:「那是什麼頭盔?木桶?」
「小聲點。」
裴霜戈瞪了他們一眼,然後自己也忍不住看了過去。
一個沙陀騎兵頭上扣著個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桶,倒扣在頭上,用繩子穿過桶柄系在下巴上。
他正揮舞著一把卷了刃的彎刀沖向吐蕃人的陣線,鍋在頭上晃來晃去,居然沒掉。
裴霜戈把臉轉開。
然後又把臉轉回去,看向安西軍的方向。
以步擊騎,摧枯拉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