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安領著三百人從灌木林前行,前方已經聽到廝殺聲,聲音被吹風吹來,一陣有一陣無。
三百人的隊伍在林里拉開,沒有一個人說話。
安西兵格外注重紀律,行軍時不會發出不應該有的聲音。
但三百人就是三百人,甲冑的葉片會互相碰撞,枯葉樹枝會被踩到,刀鞘也不時碰到腿甲。
這些聲音加起來其實也不小,尤其是前排全甲的鎮兵,這種聲音還是能傳出去。
但吐蕃人什麼都沒聽見。
他們集中精神攻打沙陀人,騎兵正繞著木車陣的缺口來回衝擊,少量的下馬步卒跟著往上填。
戰場上殺聲震天,這些聲音蓋住了安西兵行進的聲音。
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沒有在後方安排暗哨,沒想到後方會有人來。
郭守安即將走出灌木林,能看見吐蕃人的後陣了,距離大約三百步。
他高高舉起右手,五指併攏。
三百人停下腳步,不動如山,安靜了下來,甲冑的最後一絲碰撞也沉了下去。
他在等,等裴霜戈突入吐蕃軍包圍圈。
這個決定早已一層層交代下去,隊正通知火長,火長通知鎮兵。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知道副使要去做什麼,都憋著一口氣。
三百雙眼睛透過灌木林最後幾叢樹葉,盯著吐蕃人的騎陣。
裴霜戈的十騎從西面飛馳而出。
十匹馬都是胡青驄(精銳戰馬),也是僅存的得到訓練過的沖陣馬。
騎兵全是最能打的,裴霜戈在中間,前方和左右各三人。
三人持長槍頂在前頭,左右兩翼各兩人執刀一人騎射。
他身穿光明鎧,橫刀掛在腰間。
十騎如一片水花,沒入吐蕃騎陣的汪洋。
吐蕃人的包圍圈根本沒反應過來,戰場上的騎陣並不是江湖話本中的密集方陣,而是非常散開的。
前後左右都隔著足夠的距離,攻擊時才能藉助馬力輪流衝擊。
裴霜戈十騎從後面撞進去的時候,前面三槍同時放平,借著戰馬的衝力,一個照面就挑翻了三個來不及躲閃的吐蕃騎兵。
兩翼的騎射手同時開弓,各射數人,箭箭不空。
吐蕃人的騎陣本就鬆散,被這突破如其來的衝擊一攪,頓時亂做一團。
被長槍挑翻的騎兵摔下馬,馬受驚了拖著人跑,衝進旁邊的騎隊裡,又撞翻了另外幾匹。
有人勒馬想掉頭,被後面追上來的人撞上,馬腿絆馬腿,人仰馬翻。
足足前進了數十步,吐蕃人才反應過來。
一些騎兵開始銜尾追來,兩翼的人也在嘗試包夾,試圖把這支逼近肚子的隊伍困住。
裴霜戈身後有破風聲,一隻短矛正在飛來。
他來不及躲閃,但左邊的騎射手已經動了。
騎射手左腳抽出來屈膝踩在馬鞍上,右腳掛在馬鐙,整個人斜著側身,用身軀擋住那支投矛。
同時借著側身的姿勢,張弓,射箭。
箭矢正中投矛那個吐蕃騎兵的脖子,那人鬆開韁繩,捂住脖子摔了下去。
但這名安西騎射手也被投矛擊中護心鏡,衝擊力把他推下馬,在地上滾了幾圈。
其餘九騎繼續前進。
他爬起來,右腳已經扭曲變形,但他還是站著。
護心鏡凹進去一個一個坑,他口鼻噴出大股的血,染紅了胸前的甲片。
騎弓已經不知道掉哪裡去了,他抽出橫刀,大吼。
「來啊!來啊!」
最前面追來的騎兵一眼就看到他那變形的右腳,提起木矛就朝著他左側刺。
可騎射手沒有躲,儘管疼痛已經讓他面目扭曲,但依舊強行用右腳做支點,硬是往旁邊挪了一小步。
那一槍擦肩而過,他舉起橫刀,用怒吼壓下疼痛,一刀劈下去。
這一刀直接砍斷了吐蕃騎兵的大腿,然後刀勢一路往下,切開了馬匹的側腹。
馬發出一聲嘶叫,連人帶馬翻到在地。
騎射手一瘸一拐走過去,想再舉刀。
更多的騎兵湧上來,把他淹沒了。
裴霜戈回頭看了一眼,但後面只有塵土,他轉過頭,繼續往前沖。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多,箭矢飛了過來。
跟在裴霜戈右側的騎兵稍稍放緩馬速,換到裴霜戈正後方,不停用自己的刀和刀鞘格開飛來的箭矢。
這時候,吐蕃人的後陣開始亂了。
騷亂從最外圍開始,有人驚恐的喊叫。
跟在裴霜戈身後的騎兵轉頭往遠處看了一眼,一面大旗從樹林邊緣沖了出來,緊接著,身後另一個方向也開始亂了。
持刀騎兵眼睛一亮,他和左側的一名騎兵對視一眼,兩人一起減速,調轉馬頭。
他們不走了,要堵住後方來人。
而隊列中另一名持刀騎兵則默默補上位置,頂替了護衛。
這默契,這配合,讓人頭皮發麻。
……
……
郭守安領著重步兵走在最前面。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盾牌擋在前面,後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腳印,隊形始終不亂。
吐蕃人回頭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一排沉默的鐵牆正在推過來,連吶喊都沒有,也聽不見鼓聲,只有靴子踏在地上的齊響。
最外圍的吐蕃騎兵想退,有人調轉馬頭轉向另一邊,結果另一邊的人也在往這邊跑。
另外一邊,也有一支鐵皮步卒正在同步壓過來。
郭守安的三百人從西往東推,李陽的兩百人從北往南壓,兩支部隊就像即將合攏的大門,把吐蕃人壓在中間。
有吐蕃人想要在兩支隊伍之間逃離,但一支數十人的半甲騎兵,又出來擋路。
吐蕃人活動空間,從數百步,被逐漸壓縮,兩百步,一百步……
他們絕望的發現,好像最佳的逃離地點,是打穿沙陀人的防線,才能繞道離開。
此時,裴霜戈敏銳的感知到了戰場的態勢。
他對身邊的騎兵大聲下令:「提速!」
剩下的騎兵同時夾馬,向著沙陀人的的大車防線直衝過去。
最後數十步轉瞬即過。
擋在前面的吐蕃騎兵被兩翼的騎兵掀翻,馬嘶和人聲混在一起,然後忽然之間,面前空了。
只看到一排排大車,車板上插滿了箭矢,車輪間塞著破碎的盾牌和衣物。
大車後面,幾十張臉正對著他。
那些人臉上只有防備,還有被逼到牆角準備好同歸於盡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裴霜戈猛地一勒韁繩。
胯下戰馬吃痛,前蹄騰空,整個馬身人立而起。
馬蹄在空中刨了兩下,重重砸回地面,激起一片塵石。
馬背上的人腰杆依舊挺得筆直,橫刀已經出了鞘,刀尖斜指地面。
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明光鎧的甲片被染成金色,馬身的汗水在日光下蒸出一層薄薄的白汽。
「大唐安西都護府歸唐軍副使裴霜戈,奉安西大都護令,來援沙陀!爾等主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