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緒,但歸唐軍並未即可開撥。
裴霜戈蹲在地上,用樹枝和泥沙做了一個簡易沙盤。
郭守安在他對面,李陽在右手邊,左手是旅帥范恆。
范恆剛恢復,此前冷瘴險些要了他的命,臉上還帶著蠟黃,但精神已經緩過來了。
前方斥候不時回報,每回來一個,裴霜戈就根據新的情報在沙盤上加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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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陀人背靠矮坡,十幾輛破木車形成弧型頂在前面,西面和南面是開闊地,吐蕃騎兵在這兩個方向不斷衝擊。
沙陀部五百人的斷後隊伍拉的很長,前面是三百人在頂著,後方還有兩百左右的輕騎,但騎兵並未上前陣,只是不停驅趕截殺突破防線的吐蕃騎兵。
范恆輕聲問了一句:「我們現在在哪裡?」
裴霜戈指向交戰點西面偏北的方向,說:「這裡,前方乃亂石坡,坡後有叢灌(灌木林),可從此路繞道吐蕃人的後方。」
郭守安看了看,手點在吐蕃人南面偏西的位置:「這條道還能再埋伏一些人,可三面夾擊。」
安西軍能打,但並不是無腦沖的軍隊。
正好相反,安西軍歷來重視戰前謀劃,哪怕是行軍途中,都做好了遭遇戰的準備。
確認好兵力位置,裴霜戈開始分配。
李陽領二百人,一百人著全甲,從南面偏西的位置摸過去。
郭守安領三百人,兩百人著全甲,從另一邊結陣前推。
郭守安補充道:「還有六十多的坐騎,仍可再組一排騎兵。」
這六十多騎是歸唐軍最後的機動兵力,包括斥候在內,真正算的上戰馬的只有三十匹。
其餘的是馱馬和駱駝,能跑,但沒有經歷過戰陣和訓練,只能跟著沖。
因此,騎兵的任務是牽制吐蕃人,而不是衝鋒。
吐蕃人如果逃,則利用機動性和地利先行到他們的逃跑方向糾纏住,然後拖到步卒過來。
當前吐蕃軍正在猛攻斷後隊伍,按照斥候的回報,戰場是一個三角地帶。
如果安西軍的兩部步兵隊伍從吐蕃人的後方同時衝擊,加上防守的斷後沙陀部,就是一個三角包圍圈。
對於安西軍的戰力,在場的四人沒什麼好討論的。
問題在於沙陀人。
范恆先開口,他的思路很清晰:「突厥人能否頂住?」
李陽也附和了這個疑問,他說的更直白:「若突厥人未能撐到我等到位,這一仗不如不打。否則,萬一突厥人自己亂了,吐蕃人大可從其陣中方向撤離,我們這幾百人再能打也追不上四條腿的輕騎。」
郭守安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說:「敢斷後的人,若沒有必死的念頭,撐不到現在。從斥候發現開打到現在兩個時辰了,這些沙陀人還在。」
「棄子撐不了兩個時辰。沙陀人能扛到現在,便不是被丟出來的。」
李陽和范恆明顯愣了一下,范恆問:「是沙陀人?」
郭守安點頭:「阿九說他們是沙陀部。」
兩人也點頭,沒有再問了,顯然早就習慣了裴霜戈的精準判斷。
裴霜戈沒有接話,而是拉回正題:「這批吐蕃騎兵,斥候來回看了幾趟,無論甲仗、戰法還是彼此配合,都遠不如那幫在龜茲城下跟咱們磨了多年的吐蕃暗軍,連暗軍隨從都比不上。
就連馬也是駑駘(一種劣質馬),沖不快跑不遠…咱們打他們,有八九分把握。」
「如今就一件事,守安看得準不準。那些斷後的沙陀人,有沒有拼死的心繼續扛著,等瞧見咱們旗號,是縮在車後頭不動,還是敢殺出來合擊。」
「還有,如何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友非敵……不要忘了,安西和沙陀眾部,有情誼也有過節。」
裴霜戈要的不是擊退這批吐蕃人,那樣意義不大。
他要的是全殲,至少要打殘這支部隊。
雖然是步兵為主,但三角包圍圈外加少量騎兵圍堵,只要沙陀人願意配合,全殲的可能性還真不低。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沙陀人夠不夠聰明。
裴霜戈語氣一沉:「得有人闖進去跟沙陀人說清楚:安西軍到了,撐著,等信號一到,兩邊一起動手。」
怎麼衝進去?吐蕃人正在圍攻沙陀部的木車防線,整個外圍全是吐蕃人,要衝進去,只能從吐蕃人的陣中硬穿進去。
裴霜戈說:「從六十騎里分十騎出來,跟我走。」
郭守安直接站起來:「你瘋了?」
李陽也是搖頭:「阿九,這跟以前沖陣不一樣,就這點人怎麼沖?」
范恆並未說話,但看表情已經很清楚了,他也不贊成。
裴霜戈緩緩站起:「我是歸唐軍副使,此事若不是由我來抗,難道守安去?。」
「我雖然善謀劃,但戰陣指揮,守安勝我一籌,況且他才是正使,他不可冒險。」
「阿恆善騎陣,騎兵本就不多,因此必須由他親自上陣。」
三人一時沉默下來。
裴霜戈繼續說著:「這一路,已經走了太多人了。」
「節帥為了讓我們安心出發,連城都不守了,出城牽制吐蕃人。」
「子安一夜未眠,次日留下斷後。」
「盧先生留了,蕭謙留了……」
「老馬帶著百多人,留在那個粟特村落,現在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大雪山關口也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是副使,排在正使後面,他不能去,就該我去。」
他停了一下,又說:「況且,我有說服沙陀部的把握,你們有嗎?」
三個人依舊沉默,他們不得不承認,就裴霜戈那種張嘴就能說服人能力,他們確實沒有。
「就這麼定了。」
裴霜戈重新蹲下看了看沙盤,像是在記著位置。
然後站起來,握緊了腰間的橫刀:「阿恆快去挑人挑馬,人要最能打的,馬要最好的。」
李陽和范恆看著郭守安,沒動。
裴霜戈笑了笑:「看他也沒用,當年就說好了,我謀,他戰。一旦定下來了,絕不輕易改變。」
郭守安抿著嘴,一言不發,最終還是咬咬牙,點頭。
裴霜戈拍了拍他肩膀:「守安,放心,我死不了。」
范恆嘆了口氣,和李陽一起,鄭重向裴霜戈行了一個叉手禮後,然後轉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