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地勢開始平緩。
這是離開綠洲以來最好的紮營點,營地背靠低矮的山脊,三面視野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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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有一條小河從谷底穿過,水最深的位置也只是沒過膝蓋。
隊伍分批到河邊洗漱,不少人把水囊按進河流中,咕咚咕咚的灌水。
裴霜戈站在河邊,蹲下去,捧起水拍在臉上,然後和身邊的鎮兵說:「讓斥候出發。」
一支狀態最好的斥候隊從營地出發,沿著河谷往前摸去。
四兒這一火抽了兩人,他自己和白慕唐。
安西鎮兵,上馬能沖陣,下馬能結陣,拉出去就能做斥候,頂上去就能站前排。
四兒是所有人里恢復最快的,白慕唐雖還沒完成鎮兵的全部操訓,但他馬術好。
傍晚時分,二十個斥候回來了十八個,都沒有什麼消息。
但四兒和白慕唐還沒回來。
得知兩名斥候未歸,郭守安立即讓全軍保持警戒,並在營地外圍加了暗哨。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飯後。
營帳外面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值守的鎮兵問了一句口令,來人回答過後,裴霜戈和郭守安聽出了是白慕唐的聲音。
「報!!」帘子被掀開,白慕唐幾乎是衝進來。
裴霜戈和郭守安同時開口。
「四兒呢?」
「有情況?」
白慕唐一邊喘氣,一邊回答:「火長前出五里盯著,讓我先回來復命。」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回答第二個問題:「東南方十里處有紮營的痕跡,不止一處,火堆還是新的。」
郭守安問:「吐蕃人?」
白慕唐搖頭:「火長說不像,營地很亂,並非吐蕃正規軍的章法,營地里還有牛羊糞便,我嘗了,應該是今早的。」
郭守安有些驚訝:「你嘗了?」
裴霜戈驚訝的重點不一樣:「能嘗出來?」
白慕唐:「新鮮的和隔夜的苦味不一樣,我學過。」
裴霜戈點點頭:「繼續。」
白慕唐:「馬蹄印一路往東,和我們的方向一樣。有些印痕很深,應是託了重物,但周邊也有淺印,淺印都在營地外,火長說應是巡邏的輕騎在外圍警戒,警戒的方向是……」
裴霜戈脫口而出:「營地北方。」
白慕唐愣了一下:「副使你怎麼知道的?」
郭守安哼了一下,理所當然的說:「打了那麼多仗,當然知道,他殺過暗軍比你見過的都多。」
裴霜戈沒有繼續問,而是沉默了下來,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郭守安看他這樣,沒出聲,揮了揮手讓白慕唐出去。
白慕唐行了個禮,退出去了。
等他出去,郭守安原地坐下,橫刀靠在肩上,閉目養神。
每當有重大抉擇,裴霜戈就這樣,原地不動,不說。
一盞茶功夫,裴霜戈開口了。
「這是逃難,應該就是沙陀部。」
郭守安睜開眼,他覺得有點奇怪。
裴霜戈的語氣不像是推測,倒像是提前做了某種判斷,如今得到證實。
但這麼多年來,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裴霜戈這樣了。
有些事,裴霜戈就是知道,但問了他也不會說清楚。
郭守安已經把這個問題歸類為「阿九的事情」,就像他知道怎麼應對熱風,知道怎麼在高原上紮營。
「現在出發?」他問。
裴霜戈一邊思考,一邊緩緩搖頭:「不急……明早再出發,追兵應該未至,四兒沒回來可能是還沒打起來。」
「我們現在過去,一旦被雙方發現,容易被捲入其中。」
他想了一下,又補充:「再遣一火斥候,去接應四兒……告訴他們不要驚動對方,無論對方是敵是友。」
郭守安點頭,站起來往外走,到了營帳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問了一句。
「你怎知是沙陀部?」
裴霜戈正在心裡推演接下來的安排,被問了個措手不及,一時沒考慮清楚,脫口而出:「如今在這個地界,只能是沙陀部。」
話出口他才反應過來,正想著怎麼找補。
郭守安露出疑惑的表情:「節帥安排的?」
裴霜戈立即點頭:「是!」
郭守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出去了。
裴霜戈一個人站在營帳里,長出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隊伍出發。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歸唐軍進入了戰時狀態。
如今所有人的身體都已經恢復的差不多,在高原上的那十幾天,羊肉和牛肉補充了之前虧空的體力。
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走出了高海拔地區。
雖然這裡的氣候還不算上佳,但比起赤嶺以西那片讓人喘不上氣的高地,這裡簡直是天堂。
那種由儉入奢易的飽滿感,讓所有人的狀態都提到了自龜茲出發以來的最高點。
鎮兵能披甲的都披上,三百套全甲沒有白留,都用上了。
當甲冑加身那一刻,一種久違的氣氛重新籠罩了整隻隊伍。
有人忍不住用刀柄敲了敲胸甲,像在和許久不見的老友重逢。
旁邊的火長瞪了他一眼,才訕訕的放下手。
午時時分,前去接應的斥候帶著四兒回來了。
兩隊人馬在山谷里遇到,四兒人還沒下馬,遠遠就大喊:「讓開!緊急軍情!」
他騎馬一路直衝到裴霜戈和郭守安面前,還沒停穩就翻身下馬。
「前方不到十里,兩隊人馬在對打!」
裴霜戈:「可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
四兒正要回答,但一口氣沒緩上,嗆了一下。
他乾脆用拳頭使勁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強行剎住咳嗽。
「太遠了,看不清旗幟,但追殺的一方穿戴的甲是吐蕃軍樣式,和大雪山關口的那種一樣,但未見暗軍的厚甲。」
「另一方看著似突厥人,又似回鶻人,穿什麼的都有。」
「突厥人在逃,灰塵太大看不出有多少人,我不敢靠近。」
「吐蕃人正在衝擊隊伍,有些木車已經翻了,被突厥人拿來當拒馬頂著。」
「斷後的突厥人約五百。」
「我回來的時候,突厥人還沒潰,但是被打的一路退……吐蕃人約八百輕騎,無重甲。」
裴霜戈舉起手,全軍停下。
「整裝,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