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風

2026-08-26 21:26:35 作者: 鍵盤的悲哀
  離開綠洲後的第三日,歸唐軍已深入蒲昌海腹地。

  這是個神奇的地方,一天十二個時辰,能從極寒到極熱,再從極熱到極寒。

  那些被風蝕了不知多少年的土丘,就是人們說的白龍骨。

  高的有十幾丈,矮的也有兩三丈,土丘之間的通道寬窄不一,窄處只容兩馬並行,寬處能走一整隊人。

  康野那說,這片地帶長約二百里,按目前的行軍速度,至少還要走六七天。

  這段路程里,最大的威脅是風。

  這裡的風沒有規律。

  

  有時候一整天紋絲不動,人和馬汗流不止,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有時候風忽然從某個方向灌進來,在土丘之間左衝右突,捲起沙塵,打得人睜不開眼。

  第四天,隊伍遇到了第一場大風。

  天際線忽然變的模糊了,忽然就起了猛烈的大風。

  康野那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所有人往土丘背後躲。

  人和馬蹲在土丘背後擠成一團,用氈毯蒙住頭臉。

  沙子打在氈毯上,像無數隻手在用力拍打。

  這場風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沒有人敢鬆手。

  風停之後,清點人數,少了兩個輔兵和一個老鐵匠。

  鎮兵沿著來路找了很久,什麼都沒找到。三個人像是被風吞掉了。

  郭守安下令,所有人在腰上拴一根繩子,每火編成一串。

  這樣一來誰也丟不了,但行軍速度又變得更慢了。

  裴霜戈找康野那問路。

  康野那說,出了這片白龍骨,再走幾天就能看到大雪山。

  「路對不對?」裴霜戈問。

  康野那舉目四望,他看了很久,才說:「或許對。」

  「什麼叫或許?」

  「我走的時候是跟著商隊,有老駱駝。」康野那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不過去。


  「你到底認不認得路?」

  康野那再次打量四周,最後指著東南方向:「往那邊。大雪山就在那邊。我只能保證大方向不錯,具體的路,得邊走邊看。」

  他正說著,胯下的駱駝忽然停住了,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音。

  康野那側耳聽了片刻,臉色忽然變得嚇人。

  「不對。」

  裴霜戈問:「怎麼?」

  郭守安在不遠處聽到動靜,也策馬靠了過來。

  康野那指著遠處的地平線。

  極遠處的空氣變得模糊,像有什麼東西在蒸騰,輪廓都在緩慢地扭曲。

  「是……是熱風。」

  他結結巴巴說道:「我聽老商隊的人說過,『惡鬼熱風來,天不颳風,地不鳴雷,但萬物皆死』。」

  裴霜戈眯起眼睛看了看:「沒有風,也沒有雲。」

  康野那整個人都在發抖,「所以叫『惡鬼熱風』!熱風一起,人畜都會昏過去,走不了多遠就倒了…」

  他話音剛落,離他們最近的一頭老駱駝忽然仰頭嘶鳴了一聲,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緊接著,它把鼻子和嘴埋進了沙子裡。

  與此同時,一股極細微的嗡鳴聲,從腳下傳來。

  裴霜戈翻身下馬,將橫刀插入土中,俯身把耳朵貼到刀柄上。

  嗡鳴聲更清楚了。

  他抬起頭。

  西邊的地平線,正在消失。

  原本灰白的天際線正在變暗。

  「完了……完了……」

  康野那像是失了魂魄。

  一瞬間,裴霜戈想起了一些事。

  他在後世見過類似的記載。

  這不是什麼惡鬼吐氣,這是焚風,也叫乾熱風。

  氣流翻過遠處的山脈,在下沉過程中被壓縮增溫,到達山腳時變得又干又熱。

  這種風在沙漠地區並不罕見,但對於沒有氣象知識的古人來說,就是憑空出現的死亡之息。


  來不及多想,他翻身上馬,大聲下令。

  「全軍停下!速速組成三角陣!木車和馬匹推到外圍,所有人往中間靠!」

  整個隊伍迅速動了起來。

  安西軍打了太多年的仗,對於再奇怪的命令也會毫不遲疑的執行。

  馬車和駱駝被推到外圍排成一圈,馬匹拴在車轅上,人在圈內按火、隊的序列聚攏。

  三角陣是防禦騎兵衝鋒的陣型,但這次,他們要防的是風。

  「打開水囊!沾濕布巾,蒙住口鼻!所有人蹲下,不要站著!」裴霜戈大聲嘶吼。

  鎮兵們和輔兵迅速照辦。

  家眷和廝役慢了半拍,但也很快跟上了動作。

  水囊的塞子被拔開,布巾被浸濕,蒙在臉上。

  有人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地,旁邊的同伴趕緊幫忙。

  熱浪來了。

  日頭忽然變得模糊,像被一層薄紗蒙住了。

  空氣黏黏的,汗水掛在皮膚上不蒸發,衣服很快就濕透了。

  馬和駱駝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有幾匹開始原地打轉。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但這股風最可怕的是它的溫度。

  那股不正常的溫度從腳踝爬上,順著小腿、膝蓋、腰腹一路往上。

  風裹挾著滾燙的空氣,吸進去像是吞了一口火。

  那些來不及打濕布巾捂住口鼻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有人在倒地之前還在拼命找水囊,手指已經摸到了瓶口,卻再也沒有力氣拔開塞子。

  倒下的人里,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學徒,跟著老鐵匠從龜茲一路走到這裡,老鐵匠被大風吞掉之後,他就一個人背著師傅的工具箱。

  他倒下的時候,工具箱散開了,東西滾了一地。

  萬幸的是,熱風只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

  當這股熱浪終於過去時,所有人都感覺身上忽然一輕。

  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窒息感消失了,空氣重新變得可以呼吸。

  然後,不少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郭守安嘴唇發紫,踉蹌著走過來。

  「阿九,這地方不能久留,必須儘快離開。」

  裴霜戈搖頭,缺氧讓他感到頭痛欲裂。

  「你自己看看。」

  郭守安抬頭看了一圈。

  還能站著的人,寥寥無幾。

  大部分人坐在地上或趴在地上,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在劇烈地咳嗽,有人躺著一動不動,分不清是昏迷還是死了。

  輜重車歪歪扭扭地停在原地,有幾匹駱駝已經站不起來了,肚皮急促地起伏著。

  裴霜戈說:「傳令全軍散開,找可以遮陰的地方,原地休整三刻鐘。」

  郭守安喊來幾個還能動的鎮兵去傳令。

  傳令的人自己都在搖晃,但他們還是一瘸一拐地走到各處,把話帶到了。

  郭守安自己一屁股坐在裴霜戈旁邊,劇烈的喘氣。

  「這是什麼鬼東西?」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是惡鬼熱風。」

  康野那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他的臉上全是沙土,整個人還在發抖。

  「我們居然還活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

  然後他忽然轉過頭來,瞪著裴霜戈。

  是裴霜戈那幾條命令,救了大部分人。

  這條絲綢之路已經斷絕了幾十年,很多地方他也沒走過。

  惡鬼熱風這東西,他只在老嚮導的講述中聽過,只知道它很可怕,碰上就死。

  至於怎麼應付,他並不知道。

  但裴霜戈居然知道怎麼應對。

  郭守安也很快反應過來,他只是懶得動腦子,不蠢。

  「阿九,你怎麼知道……」

  「以前盧先生上課講過。」裴霜戈打斷他,「你怕是未曾放在心上。」

  然後他迅速轉移了話題:「通知所有人,三刻鐘後立即出發。今日行至亥時再紮營。」

  郭守安狐疑地看了看他,沒有再追問,叫來一個鎮兵去傳令。

  裴霜戈又看向康野那:「你剛才說,出了白龍骨就能看到大雪山。有沒有更近的路?再遇到這種情況,我們不一定能扛住第二次。」

  康野那緩過神來,認真想了想:「若是走南邊,貼著白龍骨的邊緣走,應會快一些。但南邊的岔路更多,易走錯。北邊地寬,但熱風就是從西邊過來的,無遮無擋。」

  「走南邊。」裴霜戈想了想,「走錯了可以改,再遇到熱風,就是死路一條。」

  「遣人牽老駱駝在前頭帶路。」郭守安在旁邊插了一句,「剛才那幾匹老的,風來之前就把腦殼塞沙子裡了,應是有所發覺。出蒲昌海前,若吃食不夠,先殺幼駱駝,再殺馬,無論如何,需留幾匹老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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