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儀式

2026-08-26 21:26:35 作者: 鍵盤的悲哀
  晨光越過地平線,照在綠洲中央的井沿上。

  千餘人在綠洲中央的井邊列隊。

  鎮兵在前,輔兵和廝役在後,家眷和匠人圍在外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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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慕唐被叫到隊伍前面時,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的肩膀上還纏著渡口之戰留下的傷布,臉上有些侷促。

  裴霜戈站在隊伍前方,面對所有人。

  他握著那把橫刀,走到白慕唐面前。

  「計戍水渡口,錄事參軍盧振州、旅帥蕭謙,率孤旅斷後,其中,有鎮兵,有輔兵。」

  「他們都未能回來,但他們派了一個人回來報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慕唐身上。

  「此人名叫白慕唐,他是龜茲人,他的臉長什麼樣,你們都看得見。但從此刻起,他就是唐人!」

  他頓了一頓。

  「渡口之戰,他探得軍情,又斬一甲。按安西軍律,輔兵、廝役斬甲滿三者,擢為鎮兵。他尚差一甲,但蕭旅帥臨陣授命,以魚符為憑,親允他入鎮兵之籍。」

  他舉起那把橫刀。

  「安西軍有兩樣東西,不輕授於人。」

  「其一,軍籍。入了軍籍,你的名字就刻在了安西都護府的冊子上,從此以後,你就是安西鎮兵。」

  「其二,橫刀。橫刀是你的骨,刀在,人在,刀折了,人也不能退。」

  他走下石頭,站到白慕唐面前。

  「白慕唐,跪下。」

  白慕唐單膝跪地,右膝砸在地上。

  「你為何從軍?」

  白慕唐抬起頭,顫抖著大聲喊了出來。

  「回將軍……我阿耶是唐人,從小他就教我,我是唐人,要守護大唐!」

  隊列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咬住了嘴唇。

  裴霜戈將橫刀平舉,刀身橫在白慕唐面前。

  「安西鎮兵白慕唐,接刀!」


  白慕唐雙手接過橫刀,高舉過頭頂。

  「諾!!!」

  他喊得嗓子都走音了。

  裴霜戈讓他站起來,然後轉身,面對全軍。

  「從今日起,此人便是安西鎮兵。」

  「他的軍餉,他的口糧,他的甲冑,與所有鎮兵一體配給。」

  「他在陣上斬的甲,計入軍功,他若戰死,撫恤與所有鎮兵一體發放。」

  龜茲陷落那天,隊伍出了城,該斷後的斷後,該宿營的宿營,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如同一個人被抽走了一根骨頭,外表看不出來,卻再也使不上全力。

  龜茲還在的時候,他們是在守土。

  哪怕孤懸絕域,哪怕音訊斷絕,身後總有一座城,城裡有一面旗,旗下有一個人。

  郭昕站在那裡,安西就還在。

  現在城沒了,旗倒了,人也不知死活。

  他們還活著,但他們為之活著的東西,已經碎了。

  直到今日。

  儀式結束後,隊伍散去,各歸各隊。

  人還是那些人,但心氣不一樣了。

  安西軍終於又變回了安西軍了。

  ……

  ……

  當晚,一條消息在晚飯時就傳了下去。

  由各隊隊正逐火通知:明日拔營,傷兵留下。

  沒有人討論,安西軍走到今天,早就學會了不問為什麼。

  但有人不服。

  裴霜戈正在核對路線,門外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值守鎮兵的低喝:「站住!何事?」

  「我是明日留守的隊正。」一個粗啞的聲音,「我有要事需稟報副使。」

  裴霜戈抬起頭,對門口的鎮兵點了點頭。

  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隊正,姓馬,名字沒人叫過,全軍都叫他老馬。


  這次他的腳掌在鹽殼地上被割爛了,軍醫官剜掉了兩塊死肉,走路一瘸一拐的。

  「副使。」他抱拳行禮,開門見山,「我代表留守的兄弟們來說個事。」

  「講。」

  「食物我們不要太多,按人頭算,每人三日的量。剩下的,全帶走。」




  「為何?」

  老馬低下頭去,「恕下走失禮,萬一有追兵,我們這一百來號人,守得住最好,守不住呢?糧食不就便宜吐蕃狗了?隊伍還有這麼多號人,多一口糧,就多一個能回到大唐的。」

  「來的路上我就看了,那邊有幾棵桂香柳(沙棗樹),井邊還有一片野葡萄,雖然沒剩幾串。一百多號人,自己弄點吃的也沒多難。這地方有水,有土,總能活下來。」

  他頓了頓,然後挺直了腰。

  「再說了,白慕唐那個雜胡小子,在渡口斬了兩甲,蕭帥就親口允他當了鎮兵。我老馬當了十年鎮兵,總不能連個剛入籍的娃娃都不如。」

  這話說得不客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味道。

  這個三十多歲的老兵站在那,腳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們商量過了?」裴霜戈問。

  老馬回道:「商量過了,一百零七個人,都點了頭。」

  裴霜戈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畫滿了標記的地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裴霜戈開口:「糧食按五日留。」

  老馬還想繼續說。

  裴霜戈打斷他:「這是軍令,不是跟你商量。」

  老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行禮應諾,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門外,一百零七名傷兵已經列好了隊。

  他們都靠在一起,因為大多數人已經站不住了,要麼拄著槍桿,要麼互相攙扶。

  老馬走到隊列前面,轉過身,朝著屋子的方向,單膝跪下。

  身後一百零七人,有鎮兵,有輔兵,有廝役,能跪的跪,跪不了的深深低下頭。

  裴霜戈走在門口,躬身回了一個叉手禮。

  然後他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隊伍在井邊列隊。

  經過兩日休整,馬匹恢復了些,駝背上重新捆好了帳篷和糧食。

  傷兵們坐在井邊的土牆下,看著同袍們打點行裝,有人想站起來幫忙,被按了回去。

  白慕唐也在隊列里,從現在起他歸四兒的火,四兒是他火長。

  四兒從他身邊走過,訓了訓話:「看好你的刀。」

  「丟了刀我踢你回輔兵。」

  白慕唐下意識摸了摸刀柄。

  歸唐軍再次出發,此時的隊伍,還剩兩千三百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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