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安有些不解:「傷兵為何要留下?」
裴霜戈放下手中的糧草冊子,解釋道:「按康野那所說,從這裡出發後,往前半月的路程都沒有綠洲。吐蕃人的大部隊不會追進蒲昌海,但他們可以遣一小隊精兵追來。這個村落,就是他們中途唯一能休整的地方。」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必須留下一些人,占據這個綠洲。傷兵跟著隊伍走是負擔,而且很可能死在半路,不如讓他們在此養傷,萬一真有吐蕃追兵,也可以就地依靠這些土房周旋一二。」
其實還有一句話,裴霜戈沒有說出口。
郭守安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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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
……
早些時候,計戍水渡口。
吐蕃人再一次退去。
最危險的時候,幾個吐蕃騎兵在箭雨掩護下,沿著屍體疊成的斜坡沖了進來。
安西兵用命換命,將他們一一斬殺在坎沿上。
蕭謙左手掌被削去一半,只用一塊布簡單包紮,血不停滲出來,還在指揮剩餘的人警戒,收拾傷員。
白慕唐已經是鎮兵了,卻還在做著輔兵的活兒,正小心翼翼地給幾個傷員餵水。
蕭謙安排完所有事情,走過來。
「那個雜胡,對,就是你。」
儘管臉色因失血過多已變得蒼白,聲音倒依舊響亮。
白慕唐輕輕放下傷員,站到他面前:「報旅帥,我叫白慕唐,我是唐人。」
「白慕唐是吧,我記得你騎術不錯。現在去後方,帶兩匹馬,趕上歸唐軍,把這裡的情況回報。」
白慕唐瞪大眼睛:「旅帥,我現在是鎮兵,我不走!」
蕭謙的神情瞬間變得嚴肅:「白慕唐接令。」
白慕唐愣了愣,隨即學著多年來從鎮兵身上看到的接令姿態。
他單膝跪下,低頭,雙手奉上。
蕭謙從腰上取下一塊銅製腰牌,是一枚魚符。
「即刻起,日夜兼程趕路,向歸唐軍回報。」
他將魚符放入白慕唐手中:「就說……」
「安西都護府錄事參軍盧振州、旅帥蕭謙,奉命阻賊,已兩晝夜。兵盡矢窮,全軍將沒。吾等死不足惜,唯恐賊躡我後,一日可及大軍。」
「今必以血肉阻賊於渡口,若再得半日之暇,則某等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勿以某等為念。」
他生怕白慕唐記不住,又重複了兩遍。
但白慕唐很快便記住了,蕭謙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白慕唐口稱「諾」,站起後顫抖著後退。
「等等。」蕭謙叫住他。
他解下自己的橫刀,遞了過去:「如今你已是安西鎮兵,生死小事,軍報務必送到。就算死,也得把話帶到再死。」
「拿上,安西鎮兵,不能沒有橫刀。」
白慕唐接過橫刀,鄭重地掛在腰間。
他行了軍禮,轉身後再也忍不住,淚流不止。
陳三踉蹌著走過來,用僅剩的一隻手摘下脖子上的木牌,扔給白慕唐。
「找到一個叫四兒的火長,幫我帶句話……」
白慕唐接過木牌,重重點頭,翻身上馬。
蕭謙看白慕唐走遠,這才回過身,大聲嘶吼。
「大家撐住,再頂半天。」
……
……
綠洲中的隊伍,已經休整了一日。
傷兵大多是腳部受傷,並無其他嚴重問題。
有了綠洲的庇護,這一夜再沒有哨兵被凍死。
一位旅帥正向裴霜戈和郭守安稟報。
「傷兵共約百人,其中大多是輔兵和廝役,鎮兵三十四人。」
「經過兩日恢復,大部分已能下床。但軍醫官說,如果前方若還是鹽殼地,這些人的腳就保不住了。」
裴霜戈沉吟片刻:「口糧還有多少?」
旅帥答道:「村里找到一些風乾的肉和果乾,省著吃,尚夠二十日左右。」
裴霜戈點點頭,正要說什麼,門外一個鎮兵快步跑進來。
「急報!有盧先生和蕭旅帥的消息!」
郭守安和裴霜戈同時站起。
「說!」
「有一雜胡輔兵從來路騎馬追來,被後方暗哨發現。身上帶著蕭旅帥的魚符,應是報信的健兒。」
「人呢?」
「說了一句『拖了兩天』便昏過去了,醫官說是脫力。」
裴霜戈:「帶路。」
白慕唐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便看見裴霜戈。
他想坐起來,被裴霜戈按住了肩膀。
「別動,軍醫說你脫力,再躺一會兒。」
「刀……」
「刀在。」裴霜戈指了指邊上蕭謙的橫刀。
「我問你幾句話。」
白慕唐點了點頭。
裴霜戈問得很細。
追兵有多少,騎兵幾何,步卒幾何。
渡口的陣型怎麼擺的,盧先生站在哪個位置。
白慕唐一一作答。
裴霜戈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蕭謙還有沒別的話。
白慕唐背了出來。
「安西都護府錄事參軍盧振州、旅帥蕭謙,奉命阻賊,已兩晝夜。兵盡矢窮,全軍將沒。
吾等死不足惜,唯恐賊躡我後,一日可及大軍。
今必以血肉阻賊於渡口,若再得半日之暇,則某等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勿以某等為念。」
郭守安猛的轉過頭,走出房外。
裴霜戈抬頭看著房頂,緩了好久。
然後他站起身,把蕭謙那把橫刀拿在手裡。
白慕唐的目光跟著那把刀走。
裴霜戈低頭看了他一眼,「這是蕭旅帥的橫刀,明日我會當著全軍的面,把它正式授給你。」
白慕唐愣愣地看著他,顯然沒太懂。
但他聽明白了一件事:這把刀還會回到自己手裡。
裴霜戈走到營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慕唐已經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回到安伏羅那間大屋,裴霜戈把橫刀擱在桌上,叫來郭守安商量。
「明日再休整一天,後日拔營之前,我要辦一件事。」
此時郭守安也剛緩過情緒,眼眶還是有些紅。
但說起正事,調整的倒是很快,他回道:「什麼事?」
「是白慕唐,蕭謙已經口允他升鎮兵。我想在拔營前,當著全軍的面,正式授他鎮兵的身份。」
郭守安不解地說:「升就升吧,把他名字記上軍籍簿不就完了?你還要搞什麼?」
「這一路下來,輔兵和廝役死得不比鎮兵少,渡口斷後的,也有不少輔兵。凍死在鹽殼地上的,大半是廝役,他們到死都沒有一把自己的橫刀。」
郭守安若有所思。
「剩下這近千的輔兵和廝役,」裴霜戈繼續說,「他們還要跟著我們往東走,輔兵無籍,廝役更無籍,他們,也會有念想。」
郭守安說道:「你想借白慕唐,給他們一個說法。」
裴霜戈點頭:「我要讓他們看見,一個雜胡輔兵,只要斬夠了甲數,就能和漢人一樣站在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