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野那領著三個鎮兵,來到綠洲前方。
他只記得為首那個鎮兵,裴霜戈叫他四兒。
夯土房舍圍成一個半月形,中間是一口井。
井邊蹲著幾個粟特婦人,正在洗東西,見到陌生人,手停住了。
幾個男人從房舍里走出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粟特人,蓄著灰白的鬍鬚,眼神警覺,但並不慌張。
康野那上前,主動打起了招呼,說了一串粟特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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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人上下打量著四兒,忽然開口,說的竟然是漢話。
「你們是從龜茲來的?」
帶了一點點口音。
四兒一愣,隨即點頭。
「你會說漢話?」
頭人的漢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但咬字還算清楚:「三十年前,我在龜茲做過買賣。」
他轉身往屋裡走:「進來說。」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牆上掛著一張舊弓和一面銅鏡。
頭人請四兒坐下,康野那陪坐在一旁。
雖然頭人能說漢話,但複雜的事還是用粟特語更順暢,康野那便充當譯語。
頭人名叫安伏羅。
他說,部落在此落腳有很多年了,靠給過往商隊提供食水過活,從不惹事。
他願意提供水和乾果,甚至可以騰出幾間空房讓傷兵休息,但有條件。
隊伍不能久留,最多兩天。
不能動部落的女人。
必須拿東西來換,武器、鐵器、布匹,什麼都行。
康野那翻譯完,四兒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低聲對身邊的鎮兵說:「出去看看,這地方有多少男人,多少馬。」
鎮兵起身出去。安伏羅沒聽清他說什麼,沒有阻止。
過了一會兒,鎮兵回來,附在四兒耳邊低語。
這個部落大概二十幾戶,男女老少加一起不過百來人。
能打的成年男子約三十人,有幾匹馬,武器是獵弓和彎刀,沒有甲。
四兒讓康野那繼續聊,自己藉故出屋,繞著部落走了一圈。
在綠洲邊緣的一處土坡上,他發現了幾處新挖的坑,坑裡有燒過的火把殘渣,還有馬蹄印。
吐蕃人不久前來過這裡。
四兒回到屋裡,借著康野那的翻譯,對安伏羅說:「價錢好商量。我們安西軍不白拿東西。」
安伏羅笑了一下,表情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安西軍,我聽說過,你們和吐蕃打了多少年?」
「幾十年吧。」
「那為什麼還在打?」
一個鎮兵作勢要抽刀,四兒喝住了他。
他走到安伏羅面前,把臉湊過去,鼻息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我們和你商量,是看在你沒有抽出武器。剛才要是有一人敢對著我們亮出東西,你信不信現在這裡的人已經死完了?」
安伏羅後退了一步,他有些後悔了,惹他們做什麼。
康野那趕緊出來打圓場,說天色不早了,先回去稟報。
然後轉過頭,對著四兒賠笑:「這位將軍,我們先回去吧。」
他拼命朝四兒打眼色,生怕打起來,自己也跟著遭殃。
四兒深深看了安伏羅一眼,轉身便走,康野那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面。
安伏羅的小兒子一直站在父親身邊,始終沒有說話。
等四兒走遠了,他才用粟特語憤憤說道:「今晚我去通知吐蕃人,把他們都砍了。」
康野那的腳步不可見地頓了一下。
回到隊伍,四兒向裴霜戈和郭守安報告了綠洲的情況。
聽完經過,郭守安把四兒罵了一通。
「你威脅他做什麼?真要有問題,一會兒進去悄悄把人砍了不就完了。現在要是他在井裡下了藥怎麼辦?全軍人陪著你不喝水嗎?」
四兒低著頭,不敢回話。
裴霜戈擺了擺手:「好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首要之事是趕緊進去休整,我領人先進去,守安你在外圍坐鎮。」
康野那猶豫了一下,把安伏羅小兒子那句話說了出來。
四兒猛地抬起頭,咬牙切齒:「我就知道這貨有問題。」
郭守安氣得冒煙:「來人!」
一個鎮兵上前,裴霜戈制止了他。
「不要強攻,先保水源,大家經不起折騰了。」
「聽我安排,如此……這般……」
片刻後。
三百鎮兵全副武裝,魚貫進入部落。
安伏羅站在井邊,看著這些甲士一個接一個走進來,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只對康野那說了一句:「你們唐人的『過路』,跟別人不太一樣。」
康野那不再小心翼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他們只是累了,想找個地方歇腳。」
一個武裝到牙齒的隊正走過來,對安伏羅說:「去,騰幾間屋子出來。」
安伏羅強忍著憤怒,安排族人騰出了七八間夯土房,讓傷兵住了進去。
又在橫刀的逼迫下,才帶人去到一個隱蔽的地窖。
鎮兵們從裡面搬出幾筐乾果和麥餅,堆在井邊。
一切看似平靜。
但一個年輕人悄悄騎上馬,朝東邊跑了。
過了一會兒,旅帥李陽過來,壓低聲音向裴霜戈匯報。
「水井邊安排了人盯著,每間房屋外圍也有人,傷兵休息處有值守的。」
裴霜戈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多注意些,尤其是水井。我們就這麼些人了,儘量不要再死人。」
遠處忽然傳來爭執聲,正是那個年輕人騎馬離開的方向,緊接著是打鬥的嘶喊。
安伏羅和幾個中年人轉頭看去,臉頰上的肉在抖動,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
當安伏羅的兒子人頭被一騎鎮兵帶回來的時候,部落終於炸了。
幾個粟特青年拔出彎刀,朝最近的鎮兵撲了過去。
戰鬥爆發得突然,結束得也快。
三十多個粟特青壯對上三百名全副武裝的安西鎮兵,勝負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四兒的火負責村口,堵住逃跑的路線。
另外幾隊鎮兵依次清剿每間房。
安西軍打了幾十年仗,清剿據點對他們來說只是最基本的操作。
安伏羅一邊退一邊嘶喊:「我給你們水!我給你們糧!我能帶你們躲起來!」
回答他的只有橫刀揮舞的聲音。
夜晚,部落邊緣的空地被清理出來,粟特部落所有的屍體集中在一處焚燒。
火光照亮了半個綠洲,焦臭的氣味飄出去很遠。
安伏羅的房子最大,被空出來當作營帳。
裴霜戈在裡面處理軍務,不時有鎮兵進出,郭守安在一旁抱著橫刀打瞌睡,仿佛正使不是他。
直至所有軍務處理完畢,裴霜戈才叫醒他。
「我們最多只能在這裡休整兩天。」裴霜戈說,「另外,傷兵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