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蕭謙滿身血污,說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篝火噼啪響了一下,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盧先生依舊靜靜站在那兒,像是在看著遠處的吐蕃營帳。
周圍還能動的鎮兵在清理戰場,輕傷的割下死人衣服包紮,重傷不能動的,含著淚給個痛快。
兩百五十人的隊伍,在近千追兵的猛攻下,活著能動的還有一大半人。
陳三也還活著,他被臨時提拔為隊正,過來跟蕭謙匯報情況。
「箭矢用完了,安排了幾個夜視好的去下面偷偷撿一點。」
「坡下的屍體太多了,清理不過來,明日吐蕃狗再死上一批,就可以沿著屍體一路踏上來。」
蕭謙聽完,嘆了口氣:「那就是只能守到明日白天了。」
陳三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接這話。
蕭謙笑了笑,把話頭轉開:「你弟弟在歸唐隊伍里?」
陳三一下來了精神:「回旅帥的話,是。」
蕭謙想了想,覺得不對:「怎麼我記得你弟弟是火長,你是今日才從鎮兵提到隊正?」
這時幾個鎮兵走了過來,為首的是負責架弩機的李引,也被臨時提了隊正。
李引坐下,笑著調侃:「陳三做鎮兵的時候,他弟弟還是輔兵。打完一仗,兩人都是鎮兵了,再打一仗,他弟弟成了火長。」
蕭謙驚訝:「這麼猛?」
兩仗從輔兵砍到火長,在安西軍中也屬罕見。
陳三有點鬱悶:「本來我做鎮兵,家裡也能吃飽。可早幾年選輔兵,他非要去……這小子從小打架就沖得猛,我不放心,就去求劉帥把他放到我身邊看著。」
「前年那次守烽燧,四兒和我值夜,幾個暗兵摸過來。我砍倒一個隨從後,被一個暗兵壓倒在地。四兒發了瘋,硬是砍死了兩個圍攻的甲士,再把我拽起來,然後我們撐到援軍過來。」
「後來評軍功,我才算了一個甲士,其他的都是不披甲的,沒算在內。四兒砍死兩個甲士,又點燃了烽火,就提了鎮兵,還贈甲贈刀……」
他停了一下,沒往下說。
蕭謙拍了他一把:「繼續說啊,怎麼跟個娘們似的。」
陳三忿忿不平:「一年前,我們跟劉帥去偷襲糧草,他帶頭一路砍到輜重營。我們撤離時沒找著他,本來以為人沒了,結果半夜他居然摸了回來,還提著一個勒曲堪的頭和骨牌,又被提了火長。」
「自家弟弟出息了也是好事,但不知怎的,劉帥這回把我分到他那一火,上陣時我還得聽他號令……」
蕭謙幾人爆笑,引得周圍忙碌的鎮兵都忍不住看過來。
好一會兒蕭謙才緩過氣來,擦了擦眼淚,安慰道:「你如今已是隊正,能壓著他了。」
陳三心情又好了起來:「可不是麼,就是可惜他不知道。」
蕭謙沉默下來,招呼幾個輔兵過來。
白慕唐帶著剩餘的幾個輔兵上前,他肩上的箭頭已被剮了出來,只簡單纏了一層布。
蕭謙看著他們,語氣儘量放得輕鬆:「你們都是輔兵。按軍律,死戰過後得主將允許可以撤離。後方還有幾匹馬,你們走吧。」
幾個輔兵對視一眼,都愣了。
李引回頭笑著說:「還愣著幹嘛?謝蕭帥啊,然後趕緊走,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幾人猶猶豫豫地往後走去,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白慕唐幾個又走了回來。
「報旅帥,我們不走了。」
蕭謙驚訝地看著他。
白慕唐接著說:「我今日又殺了一個,但沒看清是否著甲。旅帥,我是鎮兵了嗎?」
「我今天也用弩機射死一個騎兵。」
「我……我推了一個下去,應該摔死了,沒死也該殘了,應該……」
……
……
夜裡的蒲昌海。
火把和篝火的光亮顯得微不足道,僅能照亮腳下那一小片地。
自去年冬天以來一直未停的雪,此時居然停了。
但嚴寒依舊,尤其在這個鬼地方。
出發前物資準備得還算充足,毯子、帳篷一應俱全,但依舊擋不住鑽入骨髓的寒意。
裴霜戈在帳篷里看著物資清單。
郭守安走進來:「今夜你早點歇,我來值夜。」
裴霜戈頭也沒抬:「你是正使,你好好歇。如無意外,明日不會有大股追兵了,吐蕃人補給困難,最多遣少量精騎騷擾一番。」
郭守安盤膝坐下:「這時候說什么正副。一直以來都是你拿主意,怎麼做你直接說就是了。」
裴霜戈合上清單,想了想,確實也沒必要客氣了:「康野那說前方應有一處綠洲,可以補給,這兩天務必走快一些。」
郭守安皺眉:「這才三天,水就不夠了?」
裴霜戈搖搖頭:「走得急,人乏馬疲,吃喝自然多。但就算夠用,能補一點是一點。」
郭守安問:「這人能信嗎?胡人未必靠譜,真到緊要關頭,舍了家小也不是不可能。」
裴霜戈道:「這人是節帥找的,應該有些本事。康野那長期與唐人雜居,多少沾染些唐人習性,重家眷。至少一時半會兒,他還會認真帶路。」
郭守安站起來:「你覺得沒問題就行。對了,有綠洲的地方,多半有人居。明日還是得小心些。」
裴霜戈抬頭看了他一眼,欣慰道。
「你總算肯用腦子了。」
郭守安沒理他,轉身出了帳篷。
次日一早,兩個值夜的安西兵,被發現凍死了。
草草埋掉屍體,收拾好他們的甲冑和橫刀,隊伍繼續出發。
接下來,連續兩日,夜裡不斷有人凍死,路上也有累倒的人馬。
還有在鹽殼地上鞋子被割破,腳底血肉模糊再也站不起來的。
速度越來越慢,被留下的人越來越多。
兩百多人永遠留在了那片灰白色的死地。
直到又一天的正午時分,一片水泊出現在地平線上。
水泊旁有十幾間夯土房舍,房舍周圍是零星的葡萄架。
裴霜戈鬆了一口氣。
連日來的急行軍,隊伍已經到了極限,趁著追兵未至,能在綠洲好好休整一番。
他招手讓康野那過來,問道。
「那裡都有什麼人」
「粟特人,「康野那說,「在這裡落腳有三四十年了。他們不惹事,商隊路過時會給些糧食和水,價格公道。「
「歸誰管?「
「誰都不歸。」
康野那的表情有些微妙:「這地方是誰拳頭硬就聽誰的。「
裴霜戈看了看他。
「你先進去,「他說,「摸摸底。「
歸唐軍,此時尚余兩千四百人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