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蒲昌海

2026-08-26 21:26:33 作者: 鍵盤的悲哀
  白慕唐的馬回來時,馬屁股上插著箭。

  他肩膀上也挨了一箭,箭杆已被他自己掰斷,剩一截露在外頭,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上半身趴在馬脖子上,還能翻身下馬。

  蕭謙不待他站穩,一把拽住:「多少人?」

  「先頭騎兵約三百,前幾十騎著重甲,步卒太遠,看不清。」

  蕭謙鬆手,回頭吼了一句:「列陣!」

  百名鎮兵快速向預定的垛口集合,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已列陣完畢。

  盾牌一面挨一面,在河堤最高處排成兩排,長矛從盾陣之間伸出,後排是僅有的十二名弓手。

  遠處,陳三帶著幾個輔兵和鎮兵,正拼命往回趕。

  蕭謙對著他大喊:「陳三,冰面破了沒?」

  「破了!上下游三里全碎了!」陳三的聲音傳回來。

  馬蹄聲從西面響起,雪霧被無數馬蹄揚起來,遠遠看去像一道灰白色的牆在移動。

  蕭謙眯著眼數了數。

  「不止三百。」他舔了舔嘴唇,「四百往上。」

  第一排黑點衝進河灘,三十幾個重甲騎兵打頭,輕騎緊隨其後。

  他深吸一口氣。

  「弓手聽我號令!」

  十二張弓同時拉開。

  吐蕃騎兵衝到岸邊,領頭的抬頭看見只有百餘人列陣,沒有猶豫,帶頭縱馬踏入河床。

  冰面已被陳三帶人敲碎大半,只剩些薄冰浮在水上,一踩便碎,馬腿陷進刺骨的河水裡,濺起大片水花。

  後面輕騎兵跟著衝下,一個接一個踏進水裡,隊形頓時散亂,馬速慢了下來。

  「射!」

  十二支箭同時離弦,從陣後斜飛而下。

  但這一陣箭雨大多被前排重甲騎兵擋住,只有一根插入馬頸,一騎悶哼栽進水裡,有人勒不住馬在原地打轉。

  更多吐蕃騎兵仍在往前沖,涉過最深的河段。

  台地是兩丈多高的陡坎,馬爬不上去。


  騎兵們在坎下勒馬,翻身落地,抽出彎刀,開始手腳並用地往上攀。

  盾手們將長矛壓低,矛尖對著坎沿。

  一隻戴鐵護腕的手攀上坎沿,被一面盾牌砸下去,正砸在那隻手上,吐蕃兵吃痛鬆手,整個人滾落下去。

  第二個全甲武士緊接著攀上來,又被長矛刺進肩甲縫隙,也慘叫著摔下去。

  激戰開始。

  蕭謙站在盾陣側面,一槍捅翻一個剛露出腦袋的吐蕃兵,槍尖刺進鎖子甲的縫隙,血濺了出來。

  「換位!前排退,後排上!」

  盾手交替,前排後撤喘息,後排頂上去,人換人,盾不換位,刀口永遠對著敵人。

  吐蕃人攻了近一個時辰,留下一地屍體。

  但蕭謙這邊也付出了代價。

  好幾個鎮兵已經倒下,有被坎下拋上來的短矛扎穿脖子,有在近身肉搏時被彎刀劈中甲冑縫隙,還有一個被吐蕃人拽住腳踝拖下了坎,然後被亂刀砍死。

  吐蕃人丟下了近半騎兵的性命,剩餘幾個看著頭領模樣的重騎在輕騎掩護下向後撤去。

  此時,步卒趕到了。

  蕭謙氣喘吁吁地數了數,近千步卒。

  但他一點也不擔心。

  只要沒沖開這個河堤陣列,後續就得用更多的命來填。

  第一批沖陣的那批悍不畏死的重騎兵都是吐蕃暗軍,是精銳,現在已死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就是那批連甲都沒有的步卒來當炮灰。

  他轉頭對著盧先生的遺體說道:「先生,我們至少能守到明日。」

  ……

  ……

  踏入蒲昌海之際,天氣還算好。

  出發之時過於倉促,一路又面臨追兵,全程幾乎都在亡命趕路。

  進入這個地界,裴霜戈和郭守安才開始逐個了解隊伍中的情況。

  一個粟特人正苦著臉帶路,一左一右兩個騎兵半是護衛半是監視地和他一起走在隊伍的前方。


  裴霜戈不知道郭昕是怎麼找到這個粟特商人的。

  他策馬過去,和那個粟特人聊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回將軍的話,我名叫康野那,用你們的話說,是一名商人。」粟特嚮導在駱駝上躬身,駱駝沒有亂動,騎術居然不比鎮兵差。

  裴霜戈看了他一眼:「說說你的來路,也說說你是怎麼被帶進隊伍來的。」

  押送的一位鎮兵正要搶答,卻被裴霜戈揮手制止,示意讓康野那自己說。

  康野那陪著笑臉,像是在跟拿刀的人商量價錢。

  「回將軍,我家三代都在絲綢之路上討生活。我祖父牽駱駝那會兒,龜茲的市集上什麼都有,于闐的玉、大秦的琉璃、波斯的銀盤,粟特人在這裡做買賣,唐人從來不欺生。

  我從小就聽我祖父說,他見過在龜茲城外閱兵,鐵甲連天,馬蹄踏得地都在抖。」

  他說到這兒,不自覺地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麼。

  「後來這裡開始打仗,換了一撥又一撥人,安西軍的旗子還在,但人越來越少。有一次吐蕃人打過來了,我阿耶帶著全家往疏勒跑,半路上被胡兵劫了,只留下我這條命。

  再後來安西軍打贏了,我回到龜茲的寺廟裡當了幾年譯語人,跟著師傅學漢字,讀佛經,能說粟特話、突厥話、唐話,還能聽懂一些吐蕃話。」

  他討好的笑了笑,然後猶猶豫豫地說。

  「原本打算帶完這一趟就回康國養老,攢了點錢,置了幾間鋪子。誰知道剛回到龜茲,有一位大官差人找到我,說我認得蒲昌海往東的路,要我帶一段。

  我說我老了,走不動了,他說無妨,有馬。我又說我記性不好,怕帶錯了路,他說無妨,走錯了再走回來就是。最後他不說話了,只是讓人帶我看了看我住的地方。」

  康野那說到這裡,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看我家門口站著幾個穿甲的人,我妻在裡面哭,我兒子被人抱在手裡,小女兒正喊著阿耶。那位大官說,只要我把你們帶出去,我的家小就平安……他還說,安西軍說話算話。」

  裴霜戈若有所思,轉頭問鎮兵:「他的家小呢?」

  鎮兵拱手回答:「在中段,有人照看。」

  裴霜戈秒懂,看押著呢。

  他點點頭,再次看向康野那:「好好帶路,回到大唐我保你富貴。」

  康野那苦著臉,在馬上深深鞠了一躬:「只求到了地方,將軍能放我一家老小離開。我康野那做過買賣,譯過經書,見過貴人,也見過刀兵。如今什麼都不想了,只想帶著家小回康國,安安生生過完下半輩子。」

  這時郭守安策馬過來找裴霜戈,剛好聽到最後一段。

  他皺了皺眉,不屑地朝康野那說道:「安西軍重諾言,說不殺就不殺。你若是如今仍在龜茲,說不得吐蕃狗已殺你全家……你儘管帶路,莫要耍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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