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戍水(塔里木河)在下游處拐了一個急彎。
河道從東西走向急轉為南北走向,渡口正好卡在河灣的頂端。
這意味著任何從西面追來的敵人,在接近渡口之前,必須先暴露在河灣開闊的灘涂上。
追兵只能從正面硬沖那道三丈高的陡坎,而守軍站在台地上,居高臨下,以逸待勞。
一道天然的漏斗,把追兵從開闊地逼進陡坎下方的死角。
百人的隊伍,在渡口河堤高處擺開陣列。
盾手在前,矛手次之,弓弩手居後。
盧先生用一桿長槍做拐杖,在陣中站得筆直。
他已經站了很久,他不坐,怕坐下以後,就再也起不來了。
蕭謙在陣前來回走動,正在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陳三,帶人去遠處,把薄冰層都敲開,上下游三里內的冰面全給我破了。」
「李引,帶輔兵去台地上面架弩機……小心點,最後一副了。」
他轉過身,目光在輔兵堆里掃了一圈,指著其中一個深目褐發的年輕人。
「你,去削杆。」
安排完畢,蕭謙走到盧先生身旁,從懷裡摸出一塊凍得硬邦邦的乾糧,啃了一口。
「火長和隊正一個都沒留給我,還好吃的給我留了點。」
盧先生翻了個白眼,聲音有氣無力:「吃吃吃!到現在還記掛著吃!」
蕭謙又咬了一口:「沒辦法。我阿耶不是鎮兵,我娘又是胡人,進東廂上課之前餓怕了。那時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頓飽的,後來吃飽了,就想著能不能頓頓都吃飽。」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算是如願了。」
盧先生沉默著,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不想理他。
遠處一匹馬疾馳而來,馬上無人。
一個鎮兵眯眼看了片刻,忽然變了臉色。
「是大頭的馬!」
他撒腿跑過去,翻身騎上那匹空馬,帶回陣中。
馬身上沒有傷,鞍具完好。
大頭沒有回來,他讓馬回來報信。
蕭謙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舔了舔手上的碎屑。
「媽的,這麼快。」
他轉頭在陣中掃了一圈,先看了一個鎮兵,猶豫了一下,又移開視線,重新喊來一個輔兵,正是之前路上說要引開追兵的廝役。
因為騎術好,被升為輔兵了。
「那誰,過來。」
輔兵小跑過來,立定:「報旅帥,我叫白慕唐。」
蕭謙示意把大頭的馬牽過來:「騎上,去看看追兵還有多遠。」
白慕唐利落地翻身上馬。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勒著馬韁,在馬背上轉過身來。
那張深目高鼻的臉上,漢話字正腔圓。
「我阿耶也是唐人。我不怕死,我想做鎮兵!」
蕭謙看著他那張胡人相十足的臉,牙疼似的吸了口氣,然後他擺了擺手。
「你說是就是吧,這時候也不和你計較了。你給我聽好,活著把軍情帶回來,我算你斬甲一人。陣上再斬一甲,我提你做鎮兵!」
末了又加了一句:「快去!」
白慕唐學著鎮兵在馬上行軍禮,右拳重重一拍胸口。
「諾!」
策馬向西,轉眼就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幕里。
盧先生依舊站著。
他的呼吸越來越短,出氣多,進氣少,但他還是沒忍住。
「把軍情帶回來……就算斬甲一人?陣上再斬一甲,就升鎮兵?」
蕭謙轉過身,有些無奈:「先生,這時候了還計較這個?」
盧先生撐著槍桿,艱難地開口。
「《安西軍律·勛功格》有定例:鎮兵斥候偵得緊急軍情,功算斬半甲;輔兵、廝役戰時有重大立功,亦算斬半甲。
戰時所斬甲士,須是吐蕃披甲武士。驅前之羝、擄來充數之民夫、無甲之輕騎,皆不列甲數。所斬甲士,須驗明確認。」
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下背。
「鎮兵升火長,需斬五甲。火長升隊正,需再斬五甲,不得以前功充抵。廝役、輔兵擢升鎮兵,須累計斬甲三人。隊正往上,無大軍功者不得晉升。此鐵律,自武威郡王開府以來,未嘗一日廢弛。」
他停下來,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然後抬起頭,盯住蕭謙。
「安西軍這些年,孤懸絕域,四面皆敵,卻還能保持如此戰力。靠的不是郭公一人,不是你我,是這條鐵律。蕭謙,除了讓你直接成鎮兵,後續都是你自己從鎮兵殺到旅帥的……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有多重要。」
蕭謙苦笑著點頭。
「好好好……他若是活著回來,我便說我記錯了……他仍需再斬二甲,才能當鎮兵。」
他轉過身,面朝隊伍離去的方向。
隊伍早已走遠,雪原上只留下深淺不一的印痕,正被新雪一點一點抹平。
「阿九和守安他們走了有大半日了。」他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先生,你說,他們能順利回到大唐嗎?」
風從渡口的方向灌過來,嗚嗚地響。
等了很久。
盧先生沒有回答。
蕭謙愣了愣。
他轉過身,伸手輕輕碰了碰老人的手臂。
那杆長槍仍然握在盧先生手中,攥得緊緊的。
他走了。
裴霜戈忽然勒住了馬。
隊伍還在往前移動,輜重車的木輪碾過凍土。
郭守安騎著馬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西邊望了一眼。
「怎麼了?」
「沒事。」裴霜戈收回視線,「只是想再看一看這片土地。」
他沒有說實話。
方才那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也不想說。
前方,地勢漸漸低了下去。
計戍水已經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荒原。
枯死的胡楊零星倒伏在地,沒有飛鳥,沒有走獸,風嗚嗚地刮過來,捲起雪花和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天地之間,只剩下這支隊伍。
再往前,就是蒲昌海。
在後世,它還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羅布泊。
無人區,死亡之海,進去的人十有八九走不出來。
但那是後來的事。
萬幸,此時的蒲昌海還不是一片死地。
但也是整個東歸旅程中最乾旱、最荒涼的一段路。
脫水,迷路,沙暴,毒蟲。
還有最折磨人的,掉隊。
每少一個水囊,就意味著必須有人主動放慢腳步,坐在路邊,目送隊伍遠去。
這片鹽澤會替歸唐軍擋住追兵,然後用更安靜殘忍的方式,一個一個地收走那些走不動的人。
裴霜戈甩了甩頭,像要把什麼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