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斷尾

2026-08-26 21:26:33 作者: 鍵盤的悲哀
  計戍水(塔里木河)在下游處拐了一個急彎。

  河道從東西走向急轉為南北走向,渡口正好卡在河灣的頂端。

  這意味著任何從西面追來的敵人,在接近渡口之前,必須先暴露在河灣開闊的灘涂上。

  追兵只能從正面硬沖那道三丈高的陡坎,而守軍站在台地上,居高臨下,以逸待勞。

  一道天然的漏斗,把追兵從開闊地逼進陡坎下方的死角。

  百人的隊伍,在渡口河堤高處擺開陣列。

  盾手在前,矛手次之,弓弩手居後。

  盧先生用一桿長槍做拐杖,在陣中站得筆直。

  他已經站了很久,他不坐,怕坐下以後,就再也起不來了。

  蕭謙在陣前來回走動,正在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陳三,帶人去遠處,把薄冰層都敲開,上下游三里內的冰面全給我破了。」

  「李引,帶輔兵去台地上面架弩機……小心點,最後一副了。」

  他轉過身,目光在輔兵堆里掃了一圈,指著其中一個深目褐發的年輕人。

  「你,去削杆。」

  安排完畢,蕭謙走到盧先生身旁,從懷裡摸出一塊凍得硬邦邦的乾糧,啃了一口。

  「火長和隊正一個都沒留給我,還好吃的給我留了點。」

  盧先生翻了個白眼,聲音有氣無力:「吃吃吃!到現在還記掛著吃!」

  蕭謙又咬了一口:「沒辦法。我阿耶不是鎮兵,我娘又是胡人,進東廂上課之前餓怕了。那時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頓飽的,後來吃飽了,就想著能不能頓頓都吃飽。」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算是如願了。」

  盧先生沉默著,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不想理他。

  遠處一匹馬疾馳而來,馬上無人。

  一個鎮兵眯眼看了片刻,忽然變了臉色。

  「是大頭的馬!」

  他撒腿跑過去,翻身騎上那匹空馬,帶回陣中。

  馬身上沒有傷,鞍具完好。


  大頭沒有回來,他讓馬回來報信。

  蕭謙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舔了舔手上的碎屑。

  「媽的,這麼快。」

  他轉頭在陣中掃了一圈,先看了一個鎮兵,猶豫了一下,又移開視線,重新喊來一個輔兵,正是之前路上說要引開追兵的廝役。

  因為騎術好,被升為輔兵了。

  「那誰,過來。」

  輔兵小跑過來,立定:「報旅帥,我叫白慕唐。」

  蕭謙示意把大頭的馬牽過來:「騎上,去看看追兵還有多遠。」

  白慕唐利落地翻身上馬。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勒著馬韁,在馬背上轉過身來。

  那張深目高鼻的臉上,漢話字正腔圓。

  「我阿耶也是唐人。我不怕死,我想做鎮兵!」

  蕭謙看著他那張胡人相十足的臉,牙疼似的吸了口氣,然後他擺了擺手。

  「你說是就是吧,這時候也不和你計較了。你給我聽好,活著把軍情帶回來,我算你斬甲一人。陣上再斬一甲,我提你做鎮兵!」

  末了又加了一句:「快去!」

  白慕唐學著鎮兵在馬上行軍禮,右拳重重一拍胸口。

  「諾!」

  策馬向西,轉眼就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幕里。

  盧先生依舊站著。

  他的呼吸越來越短,出氣多,進氣少,但他還是沒忍住。

  「把軍情帶回來……就算斬甲一人?陣上再斬一甲,就升鎮兵?」

  蕭謙轉過身,有些無奈:「先生,這時候了還計較這個?」

  盧先生撐著槍桿,艱難地開口。

  「《安西軍律·勛功格》有定例:鎮兵斥候偵得緊急軍情,功算斬半甲;輔兵、廝役戰時有重大立功,亦算斬半甲。

  戰時所斬甲士,須是吐蕃披甲武士。驅前之羝、擄來充數之民夫、無甲之輕騎,皆不列甲數。所斬甲士,須驗明確認。」

  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下背。

  「鎮兵升火長,需斬五甲。火長升隊正,需再斬五甲,不得以前功充抵。廝役、輔兵擢升鎮兵,須累計斬甲三人。隊正往上,無大軍功者不得晉升。此鐵律,自武威郡王開府以來,未嘗一日廢弛。」

  他停下來,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然後抬起頭,盯住蕭謙。

  「安西軍這些年,孤懸絕域,四面皆敵,卻還能保持如此戰力。靠的不是郭公一人,不是你我,是這條鐵律。蕭謙,除了讓你直接成鎮兵,後續都是你自己從鎮兵殺到旅帥的……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有多重要。」

  蕭謙苦笑著點頭。

  「好好好……他若是活著回來,我便說我記錯了……他仍需再斬二甲,才能當鎮兵。」

  他轉過身,面朝隊伍離去的方向。

  隊伍早已走遠,雪原上只留下深淺不一的印痕,正被新雪一點一點抹平。

  「阿九和守安他們走了有大半日了。」他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先生,你說,他們能順利回到大唐嗎?」

  風從渡口的方向灌過來,嗚嗚地響。

  等了很久。

  盧先生沒有回答。

  蕭謙愣了愣。

  他轉過身,伸手輕輕碰了碰老人的手臂。

  那杆長槍仍然握在盧先生手中,攥得緊緊的。

  他走了。




  裴霜戈忽然勒住了馬。

  隊伍還在往前移動,輜重車的木輪碾過凍土。

  郭守安騎著馬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西邊望了一眼。

  「怎麼了?」

  「沒事。」裴霜戈收回視線,「只是想再看一看這片土地。」

  他沒有說實話。

  方才那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也不想說。

  前方,地勢漸漸低了下去。

  計戍水已經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荒原。

  枯死的胡楊零星倒伏在地,沒有飛鳥,沒有走獸,風嗚嗚地刮過來,捲起雪花和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天地之間,只剩下這支隊伍。

  再往前,就是蒲昌海。

  在後世,它還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羅布泊。

  無人區,死亡之海,進去的人十有八九走不出來。

  但那是後來的事。

  萬幸,此時的蒲昌海還不是一片死地。

  但也是整個東歸旅程中最乾旱、最荒涼的一段路。

  脫水,迷路,沙暴,毒蟲。

  還有最折磨人的,掉隊。

  每少一個水囊,就意味著必須有人主動放慢腳步,坐在路邊,目送隊伍遠去。

  這片鹽澤會替歸唐軍擋住追兵,然後用更安靜殘忍的方式,一個一個地收走那些走不動的人。

  裴霜戈甩了甩頭,像要把什麼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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