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盧先生 (4K)

2026-08-26 21:24:00 作者: 鍵盤的悲哀
  「副使!校尉!阿九!」

  低沉的呼喚把裴霜戈從沉睡中拉了出來。

  他一個激靈坐起,一隻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追兵來了?到哪了?」

  來人按住他的手腕。

  裴霜戈借著篝火的餘光看清了那張臉,是李陽。

  是與他和郭守安一起,在都護府東廂長大的手足兄弟。

  大家吃一鍋飯,同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雪地里光著上身結陣練刀。

  李陽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追兵,是盧先生!」

  「盧先生怎麼了?」

  裴霜戈晃了一下,隨即站定。

  李陽:「他把兄弟們都叫上了,不知何事。」

  裴霜戈用力揉了揉臉,把殘存的困意趕走。

  再深吸一口寒氣,整個人才冰得清醒過來,然後和李陽一前一後往營地中央走去。

  他並沒有走得很著急,而是邊走邊觀察營地的布置,確保沒有問題。

  所有帳篷和氈帳圍成一個緊密的圓圈,開口朝向背風面。

  輜重車和駱駝拴在外圍,堆成第二道擋風牆。

  馬匹拴在內圈,互相靠著取暖。

  「站住!何來?口令!」

  訓營的哨兵從黑暗中踏出,矛尖正正對著兩人。

  在安西軍中,就是郭昕夜巡也得對口令,這是鐵規矩。

  「副使裴霜戈。」他報出口令,「長安。」

  「洛陽。」哨兵收矛,拱手行禮,「副使。」

  裴霜戈點頭致意,和李陽繼續往裡走。

  營地中央停著一輛駝車,那是全軍唯一還能載人的車馬。

  車旁生著一小堆篝火,火光照出一個枯瘦的身影。

  老人靠著行李坐在車外,身上裹著厚厚的氈毯,雙手攏在袖中。

  郭守安和幾個年輕軍官跪坐在他面前,圍成半圈。


  火把跳動的光影映在老人臉上,看不出真實的臉色,但如果是白天,一定能看到他的面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潤。

  行伍多年的人都明白,那是迴光返照的前兆。

  裴霜戈走近時,正聽見老人慢吞吞地說話。

  「郭公非要我跟著一起走,這不是折騰人嗎?」

  郭守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說「您長命百歲」吧,老頭子沒那麼好哄。

  說「您回去歇著」吧,老頭子會生氣。

  左右都不對,他只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裴霜戈和李陽走進圈子裡,席地坐下。

  盧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霜戈對上他的目光,開口道:「行軍不比守城,守城是死地,四圍皆敵,人人只能背水一戰。行軍是活路,活路就有退路,有了退路,人心就容易散。郭公讓先生同行,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得到,隊伍里還有位鎮海之石。」

  盧先生聽完,抿了抿嘴,像在品味這句話的滋味。

  「『人心容易散』,說得好!安定人心這種事,年輕人確實做不來。」

  他低頭想了想,又問道:「可我怕是活不過幾天了,到時候,又該如何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在詢問。

  盧先生每次提問,都是這樣的。

  裴霜戈沒有遲疑:「明日到達下游之時,勞先生領人斷後?」

  話音剛落,郭守安霍然抬頭。

  「不可!」

  李陽也變了臉色:「阿九,你說什麼?」

  另外幾個年輕軍官面面相覷,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阿九,你瘋了?」

  裴霜戈沒有回應他們,他面不改色,只是看著盧先生。

  盧先生呵呵笑起來。

  他舉起枯瘦的手,繞了一圈,逐個指了指面前這些他自小一手教出來的年輕人。

  「你們啊。」

  他把手重新攏回袖中,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為師這一輩子,就教到這兒了。」

  他看著裴霜戈。

  「慈不掌兵,不是說說而已。阿九,你來說說,為什麼是我斷後。」

  裴霜戈面無表情,脊背挺得筆直,但一邊說,眼淚一邊流了下來。

  「劉子安斷後,已過一日一夜,但他說的是『怎麼也拖個兩天兩夜』。他能拖多久,我們不知。」

  「也許他還在守,也許他們已經全部陣亡,追兵正往東追來。」

  「所以,我們還需要在第二道口子斷後。」

  他隨手撿起一根樹枝,把渡口的地形在地上畫出來。

  「渡口兩岸有河堤,河堤是矮牆,守軍在上方居高臨下,追兵必須仰攻。

  「其次,河面仍有少量冰面,而冰面光滑,騎兵無法衝鋒,過河時隊形必然散亂。所以,這是方圓百里之內,唯一能用地形卡住追兵的位置。」

  「但這個位置有個缺陷,一旦守軍進入陣地,就沒有退路,所以守河堤的人,從一開始就要做好全部戰死的準備。」

  說到這裡,裴霜戈放下手裡樹枝,低著頭,沒敢抬起來。

  「前話提到,有了退路人心就會鬆動,因此,斷後的人會想:憑什麼是我留下,不是別人?輔兵會想:反正我不是鎮兵,何必死戰?」

  「安西軍心穩,我知,節帥知,先生也知……可為將者不能賭人心,人心這東西,平時再穩,生死關頭也經不起一絲裂縫。」

  「但若先生去了,裂縫就合上了。」

  「先生是節帥幕中第一文官,是此刻軍中地位最高的人。連先生都留下了,斷後的將士便不會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棄子。輔兵會想:盧先生都在,我還有什麼好說的。鎮兵會想:連盧先生都沒走,這一仗一定打得值。他們會戰到最後一刻,因為先生就站在他們身後,長槍拄地,和他們在一起。」

  裴霜戈看著老先生。

  「其次,對於吐蕃追兵而言,旅帥斷後,追兵會疑心是否佯動;校尉斷後,追兵會認為主力尚可一戰。唯有都護府錄事參軍、節帥幕中第一文官親率孤旅,追兵才會判斷:主力並未遠遁,而是在遠處列陣等待。」

  「吐蕃前鋒兵力若不足以決戰,便不敢冒進,他們會先試探性的進攻,若是拿不下來,才會去偵察確認對岸虛實。」

  「這一番動作下來,我們就有了時間。」

  「而只要先生站在河堤上,本身就是一面旗幟。吐蕃人看得到這面旗,我們的人更看得到,先生不倒,斷後的人心就不會散。」

  「最後,追兵會在河對岸觀望,集結或者試探,然後發動進攻。第一次進攻如果被打退,那麼第二次進攻就會非常小心,撐到了第三次,吐蕃人才會全力壓上。這三輪攻勢之間,每一輪都需要重新整隊、重新分配兵力、重新下達命令……」

  「等他們拿下河堤,清點傷亡,重新整隊過河……」

  「我們已經走出了這片死地。」

  「這,就是我們需要的時間。」

  盧先生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捻著頜下稀稀拉拉的鬍鬚,不住點頭。

  好像裴霜戈分析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軍情,好像那個斷後的人不是他自己。

  待裴霜戈說完,盧先生眨巴眨巴嘴,像是在回味一壺老酒。

  良久,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劉子安這孩子,在疏勒跟著魯陽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拖……魯陽守疏勒,吐蕃人攻了多久,他就拖了多久,城破那天,他是最後一批撤出來的。」

  老人說著,自己搖了搖頭。

  「可這次他能拖多久呢?如今已過一日一夜,他還在不在那裡,誰也不知道。也許他還在雪地里握著刀蹲著等吐蕃人,也許已經沒了,沒了就是沒了,想也沒用。」

  他抬起頭,似乎在自言自語,眼睛的焦點不知在哪兒。

  「我老了,折騰不動了,郭公讓我跟著你們走,還特意把我的甲也帶上了,你們當是為什麼?真以為那甲是穿給我自己看的?不是。那是穿給追兵看的。讓他們瞧見一個穿甲的老頭子,他們才會當真!」

  他收回目光,看著圍坐在面前的這些年輕人。

  「我呢,到時候能站著就不錯了,做個樣子。所以,你們之中,也要有一人留下指揮。」

  話音剛落,郭守安直起身子就要往前沖,旁邊一隻厚實的手掌伸過來,把他按了回去。

  蕭謙。

  這是個圓臉胖子,在都護府一幫精瘦的年輕人中間格外扎眼。

  他吃得多,練得少,小時候每次考校,他總是墊底。

  此刻,他卻笑嘻嘻地看著老人,臉上的肥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

  「先生,我最適合,對吧?」

  盧先生看著他,忽地哈哈大笑。

  「你有自知之明,很好。蕭謙,你說說,為什麼你最適合。」

  蕭謙鬆開按著郭守安的手,正了正坐姿。

  他用很輕鬆的語氣開口,輕鬆得就像是在說今晚我都吃了什麼東西。

  「兄弟們還年輕,往後路還長,我不一樣,我是這幫人里唯一成家有後的。我妾室在隊伍里,我兒子也在隊伍里,我留了種,死了就死了吧。」

  他轉頭看了一眼劉子安斷後的方向,一臉嫌棄。

  「劉子安是我們中最差的,騎術差、射箭差、連喝酒都差。第一個斷後必須是他,用來試探追兵的成色。要是他都能拖住,那後面的就輕鬆了。」

  郭守安猛地扭頭瞪他,眼眶通紅。

  蕭謙沒理他,繼續自說自話。

  盧先生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和他爭個輸贏。」

  「爭了這麼些年,不能白爭。」蕭謙笑著說。

  圍坐的眾人誰也沒有反駁。

  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但沒有人開口。

  因為蕭謙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只要還沒到靈州,所有人都要排隊去死。

  劉子安是第一個。

  盧先生和蕭謙,是第二批。

  接下來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

  誰也說不好自己能走到哪裡,只是排著隊,等著輪到自己那一天。

  盧先生繼續問:「明日斷後,一旅鎮兵可夠?」

  蕭謙早想好了:「不夠,渡口雖有地利,但口子不夠窄,穩妥起見,還需再加一旅鎮兵,一隊輔兵。」

  盧先生追問:「還有呢?」

  蕭謙不假思索:「輔兵過河後先占灘頭,鎮兵便於展開。渡河點窄,輔兵先行先過,可以清理渡口、標記暗溝。正兵過河時立即可戰,不必在岸邊集結整隊。若追兵未到,輔兵先過;若追兵已至,鎮兵半渡,輔兵在彼岸弓弩策應。」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

  「若追兵勢大,鎮兵不必過河。」

  盧先生一拍大腿。

  「好!」

  這一聲好,用盡了他攢了半天的力氣。

  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枯瘦的身子佝僂下去。

  幾人同時起身要上前扶他,老人揮了揮手,沒讓人攙扶。

  等咳嗽平復下來,盧先生慢慢直起身子,臉上的紅潤又深了幾分。

  蕭謙沒有上前,他就那麼坐著,微微笑著。

  「沒想到吧?這麼多兄弟中,你最不喜我,但最後陪你的,是我。」

  盧先生看著他,良久。

  「會怪我嗎?」

  蕭謙點點頭,還是那一副欠揍的笑容。

  「當然會,我就知道你這個糟老頭子想拉著我一起死……但沒辦法,誰叫我從小吃得最多,學得最慢。」

  說完,他扭頭瞥了郭守安一眼。

  「以前事事都讓著你,這回不讓你了。」

  郭守安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他怕一開口,就再也繃不住了。

  盧先生緩緩靠在行李上,仰頭望天。

  風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細縫,漏出幾粒黯淡的星。

  他喃喃道:「教了你們這麼多年,今天這堂課,是為師最滿意的一堂。」

  裴霜戈站起來。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轉身面對幾位同袍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

  「各自回營,卯時三刻拔營。」

  沒有人動。

  他提高了聲音,用上了命令的語調,聲音拔高。

  「回去!」

  眾人這才陸續起身。

  裴霜戈走出十步後停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朝著駝車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郭守安最後一個離開,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駝車旁的老人。

  老人朝他揮揮手,像趕一隻不聽話的羊羔。

  駝車旁那堆篝火忽然猛烈竄了一下,火光照亮了老人的臉。

  那臉色紅潤得不像一個垂死之人,倒像是許多年前,在都護府東廂的講台上面對一群半大孩子時,發怒時面紅耳赤的樣子:

  「都給我說漢話!你們以後都是要帶兵的人,安西軍中只認一種語言!誰要是改不了口,將來魂歸中原,連祖宗都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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