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兵

2026-08-26 21:24:00 作者: 鍵盤的悲哀
  裴霜戈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還是一個嬰兒。

  出生的這一年,吐蕃聯合葛邏祿等部,大舉進攻北庭都護府。

  北庭節度使楊襲古戰敗,庭州陷落,楊襲古率殘部退往西州,後被回紇人誘殺。

  北庭失守,安西都護府失去了北面最後的屏障和策應,淪為孤島。

  河西走廊被切斷已經二十多年,朝廷的援兵和音訊,早已斷絕。

  安西都護府能堅持下來,靠的是信念,和就地取材。

  他自小就長在這種孤忠的氛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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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是安西老卒,卻從不在他面前提自己的過往。

  只在一次酒醉之後,說祖父曾是朝中官員,因捲入政治風波,被扣上訕謗朝政的罪名,全家流放安西。

  但「裴」這個姓,讓裴霜戈有了很多想法。

  即使在後世,只要對唐朝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個姓意味著什麼。

  可這麼多年來,大唐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傳說。

  他沒有見過長安的繁華,沒有見過中原的軍隊,甚至沒有見過一個來自朝廷的官員。

  父親戰死後,不少和他一樣大的孩子被帶到都護府,從小學習文武。

  那是都護府集中了最後的資源,在孤島中培養的下一代中堅力量。

  兩世為人,裴霜戈很快就脫穎而出,與郭守安一起,成為後備人才的領軍人物。

  郭守安能壓他一頭,只因為他姓郭,是郭昕的子侄輩。

  至於是不是嫡親、堂親還是表親,郭守安沒說,郭昕也沒說。

  「在想什麼?」

  郭守安騎馬湊到裴霜戈身邊。

  數千人的隊伍在風雪中拉成一條細線,前隊已經翻過一道緩坡,後隊還在坡那邊。

  裴霜戈回過神來:「回軍使,在想紮營地還有多遠。」

  「什麼校尉軍使,如今我們就剩這點人了,別整這些虛的。」

  裴霜戈搖頭:「我們正在行軍,節帥要是知道你又壞了規矩,怕又要訓你。」


  說到郭昕,兩人都沉默了。

  龜茲怕是已經陷落。

  整個安西都護府,從此只剩這兩個人身邊那三千來號人馬。

  兩人並肩騎行了片刻。

  郭守安情緒越來越低落,裴霜戈看他一眼,把話題岔開。

  「這一路怕是不好走。」

  郭守安回過神,軍伍多年的習慣讓他很快壓住情緒:「阿九,這條路你到底有幾分把握?」

  裴霜戈從懷中取出羊皮地圖,在鞍上展開。

  「先過計戍水(塔里木河)。」

  「如今是枯水期,河床裸露。」

  「那麼,人馬就可以踏過去,過河之後,往東南,進蒲昌海。」

  郭守安沉默片刻:「蒲昌海……是片大澤。」

  「是鹽澤,那裡的水不能喝。」

  裴霜戈繼續說:「但地形複雜,龍骨遍布,吐蕃人不敢深入,我們反而安全。」

  「過了蒲昌海呢?」

  裴霜戈的手指點在地圖中的一片山脈上。

  「從樓蘭故城往大雪山。」

  「山不算高,風雪極大,必須搶在吐蕃人察覺之前過去,走吐谷渾道至赤嶺。」

  郭守安微微一愣,咀嚼著這個地名,「赤嶺……那是吐蕃人的地界。」

  「因此,這一段路需晝伏夜出,由河湟經石門山到河州。」

  裴霜戈的手指點在地圖另一處。

  郭守安一愣:「為何這麼走?」

  他有點難以理解這個路線,如果是為了擺脫追兵,完全有更好的選擇。

  可裴霜戈卻不能告訴他,如今的西北邊鎮,靈州朔方鎮還聽從朝廷號令,而原州方面,隴右一帶的唐軍邊將各懷心思。

  而且,或許到達靈州前,能遇到一支遷居的沙陀部族群,只要救下他們,日後,就是一支助力。

  可如今他只能把事情推到郭昕身上:「是節帥給的路線,至於為何這樣走,我未問及。」


  郭守安點了點頭,相信了,接著又問:「到了河州呢?」

  「到了河州,離靈州就不遠了。」

  「靈州……」

  「到了靈州,才是大唐邊境。」

  郭守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節帥早些年遣人回過一趟大唐,走的天山谷口,進回鶻地界,橫穿漠北,翻陰山。」

  「回紇?」

  裴霜戈否掉這個提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舊時庭州仍在,可如今北庭陷落之後,回鶻人未必可靠。」

  「盧先生講課之時,你可曾聽講?」

  郭守安滿不在乎:「我乃武將,何須記這些。」

  裴霜戈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盧先生都能上馬開弓,安西哪有分什麼文武。」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裴霜戈和郭守安同時勒馬。

  三騎從隊尾直衝上來。

  兩騎在前,一騎在後。

  前頭兩騎輕甲齊全,是鎮兵。

  後頭一騎穿著雜拼皮甲,馬卻騎得極穩,是一個少年廝役。

  三人衝到近前,為首的騎兵不等馬停穩,翻身而下,單膝點地,右拳抵胸。

  「報!」

  裴霜戈和郭守安同時開口。

  「說。」

  「後方有吐蕃騎兵追來,共四騎,輕裝未著甲。」

  裴霜戈和郭守安對視一眼。

  追兵的斥候。

  這時少年廝役策馬上前

  他深目褐發,鼻樑高挺。

  走在龜茲街頭,沒人會覺得他是唐人,他張嘴就是標準的大唐官話。

  「我去引開他們!」

  郭守安沒理他,轉頭問裴霜戈:「啊九?」

  裴霜戈望著那條在風雪中拉長的隊伍,沉默了數息。

  「來不及了,隊伍不可停下,留一旅斷後……讓劉子安過來。」

  全軍不過三千人出頭,家眷、文官、匠人、醫官共計兩百,後勤輔兵廝役一千,鎮兵還不足兩千。

  如今就要留下一旅斷後,而一旅百人。

  裴霜戈又加了一句:「斷後全鎮兵,輔兵和廝役繼續前進。」

  兩名騎兵領命去了,少年廝役一臉不甘,但也跟著走了。

  聽完安排,郭守安抿著嘴,一言不發。

  劉子安和那一旅人,九死一生。

  隊伍中迅速分出百人,陸續集結到隊尾。

  其中一騎疾馳而來,在兩人面前勒住。

  「子安……」郭守安艱難開口,話卻說不下去。

  劉子安笑了笑:「多的就不說了,守安,阿九,我也是打老了仗的人,好歹給你們拖個兩天兩夜。」

  裴霜戈無言,點了點頭。

  劉子安一抱拳,撥轉馬頭,朝隊尾馳去。

  他在集結好的一旅人面前翻身下馬,喊了一聲:「人留下,馬別帶走。」

  百人下馬,繼續前進的隊伍中又分出數十人將馬匹一一牽走。

  劉子安回頭望了一眼正在遠去的隊伍,忽然扯開嗓子大喊。

  「日後若是能回來,記得給我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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