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戈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還是一個嬰兒。
出生的這一年,吐蕃聯合葛邏祿等部,大舉進攻北庭都護府。
北庭節度使楊襲古戰敗,庭州陷落,楊襲古率殘部退往西州,後被回紇人誘殺。
北庭失守,安西都護府失去了北面最後的屏障和策應,淪為孤島。
河西走廊被切斷已經二十多年,朝廷的援兵和音訊,早已斷絕。
安西都護府能堅持下來,靠的是信念,和就地取材。
他自小就長在這種孤忠的氛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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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安西老卒,卻從不在他面前提自己的過往。
只在一次酒醉之後,說祖父曾是朝中官員,因捲入政治風波,被扣上訕謗朝政的罪名,全家流放安西。
但「裴」這個姓,讓裴霜戈有了很多想法。
即使在後世,只要對唐朝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個姓意味著什麼。
可這麼多年來,大唐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傳說。
他沒有見過長安的繁華,沒有見過中原的軍隊,甚至沒有見過一個來自朝廷的官員。
父親戰死後,不少和他一樣大的孩子被帶到都護府,從小學習文武。
那是都護府集中了最後的資源,在孤島中培養的下一代中堅力量。
兩世為人,裴霜戈很快就脫穎而出,與郭守安一起,成為後備人才的領軍人物。
郭守安能壓他一頭,只因為他姓郭,是郭昕的子侄輩。
至於是不是嫡親、堂親還是表親,郭守安沒說,郭昕也沒說。
「在想什麼?」
郭守安騎馬湊到裴霜戈身邊。
數千人的隊伍在風雪中拉成一條細線,前隊已經翻過一道緩坡,後隊還在坡那邊。
裴霜戈回過神來:「回軍使,在想紮營地還有多遠。」
「什麼校尉軍使,如今我們就剩這點人了,別整這些虛的。」
裴霜戈搖頭:「我們正在行軍,節帥要是知道你又壞了規矩,怕又要訓你。」
說到郭昕,兩人都沉默了。
龜茲怕是已經陷落。
整個安西都護府,從此只剩這兩個人身邊那三千來號人馬。
兩人並肩騎行了片刻。
郭守安情緒越來越低落,裴霜戈看他一眼,把話題岔開。
「這一路怕是不好走。」
郭守安回過神,軍伍多年的習慣讓他很快壓住情緒:「阿九,這條路你到底有幾分把握?」
裴霜戈從懷中取出羊皮地圖,在鞍上展開。
「先過計戍水(塔里木河)。」
「如今是枯水期,河床裸露。」
「那麼,人馬就可以踏過去,過河之後,往東南,進蒲昌海。」
郭守安沉默片刻:「蒲昌海……是片大澤。」
「是鹽澤,那裡的水不能喝。」
裴霜戈繼續說:「但地形複雜,龍骨遍布,吐蕃人不敢深入,我們反而安全。」
「過了蒲昌海呢?」
裴霜戈的手指點在地圖中的一片山脈上。
「從樓蘭故城往大雪山。」
「山不算高,風雪極大,必須搶在吐蕃人察覺之前過去,走吐谷渾道至赤嶺。」
郭守安微微一愣,咀嚼著這個地名,「赤嶺……那是吐蕃人的地界。」
「因此,這一段路需晝伏夜出,由河湟經石門山到河州。」
裴霜戈的手指點在地圖另一處。
郭守安一愣:「為何這麼走?」
他有點難以理解這個路線,如果是為了擺脫追兵,完全有更好的選擇。
可裴霜戈卻不能告訴他,如今的西北邊鎮,靈州朔方鎮還聽從朝廷號令,而原州方面,隴右一帶的唐軍邊將各懷心思。
而且,或許到達靈州前,能遇到一支遷居的沙陀部族群,只要救下他們,日後,就是一支助力。
可如今他只能把事情推到郭昕身上:「是節帥給的路線,至於為何這樣走,我未問及。」
郭守安點了點頭,相信了,接著又問:「到了河州呢?」
「到了河州,離靈州就不遠了。」
「靈州……」
「到了靈州,才是大唐邊境。」
郭守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節帥早些年遣人回過一趟大唐,走的天山谷口,進回鶻地界,橫穿漠北,翻陰山。」
「回紇?」
裴霜戈否掉這個提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舊時庭州仍在,可如今北庭陷落之後,回鶻人未必可靠。」
「盧先生講課之時,你可曾聽講?」
郭守安滿不在乎:「我乃武將,何須記這些。」
裴霜戈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盧先生都能上馬開弓,安西哪有分什麼文武。」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裴霜戈和郭守安同時勒馬。
三騎從隊尾直衝上來。
兩騎在前,一騎在後。
前頭兩騎輕甲齊全,是鎮兵。
後頭一騎穿著雜拼皮甲,馬卻騎得極穩,是一個少年廝役。
三人衝到近前,為首的騎兵不等馬停穩,翻身而下,單膝點地,右拳抵胸。
「報!」
裴霜戈和郭守安同時開口。
「說。」
「後方有吐蕃騎兵追來,共四騎,輕裝未著甲。」
裴霜戈和郭守安對視一眼。
追兵的斥候。
這時少年廝役策馬上前
他深目褐發,鼻樑高挺。
走在龜茲街頭,沒人會覺得他是唐人,他張嘴就是標準的大唐官話。
「我去引開他們!」
郭守安沒理他,轉頭問裴霜戈:「啊九?」
裴霜戈望著那條在風雪中拉長的隊伍,沉默了數息。
「來不及了,隊伍不可停下,留一旅斷後……讓劉子安過來。」
全軍不過三千人出頭,家眷、文官、匠人、醫官共計兩百,後勤輔兵廝役一千,鎮兵還不足兩千。
如今就要留下一旅斷後,而一旅百人。
裴霜戈又加了一句:「斷後全鎮兵,輔兵和廝役繼續前進。」
兩名騎兵領命去了,少年廝役一臉不甘,但也跟著走了。
聽完安排,郭守安抿著嘴,一言不發。
劉子安和那一旅人,九死一生。
隊伍中迅速分出百人,陸續集結到隊尾。
其中一騎疾馳而來,在兩人面前勒住。
「子安……」郭守安艱難開口,話卻說不下去。
劉子安笑了笑:「多的就不說了,守安,阿九,我也是打老了仗的人,好歹給你們拖個兩天兩夜。」
裴霜戈無言,點了點頭。
劉子安一抱拳,撥轉馬頭,朝隊尾馳去。
他在集結好的一旅人面前翻身下馬,喊了一聲:「人留下,馬別帶走。」
百人下馬,繼續前進的隊伍中又分出數十人將馬匹一一牽走。
劉子安回頭望了一眼正在遠去的隊伍,忽然扯開嗓子大喊。
「日後若是能回來,記得給我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