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唐

2026-08-26 21:24:00 作者: 鍵盤的悲哀
  元和三年二月,龜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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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去歲入冬以來,雪便沒停過。

  城牆上的夯土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響。

  裴霜戈站在垛口前觀望,落雪滿身,一動不動。

  身後有腳步聲,帶動甲冑葉片碰撞的聲響。

  裴霜戈轉身。

  郭昕立在風雪裡。

  護項、披膊、胸背甲、護心鏡、獸吞、抱肚、吊腿,一應俱全。

  裴霜戈愣了愣,似乎見到郭昕全裝貫甲有點不適應。

  印象中更多是那個坐在都護府大堂上的老者。

  沉穩威嚴,但不像一個武將。

  「大都護。」裴霜戈微微欠身,雙手抱拳。

  郭昕嗯了一聲,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站到了垛口前。

  他扶著牆磚,往下看去。

  吐蕃人的營帳星星點點,偶有武士持火把在營前巡邏。

  「老了。」郭昕忽然自嘲,「這點距離,居然看不大清楚。」

  他轉過頭來問:「守安呢?」

  裴霜戈猶豫了一下。

  「回大都護,今夜風雪,郭校尉領了一旅人準備夜襲,他命我在此據守,隨時接應。」

  郭昕整個人轉了回來。

  有那麼一瞬間,裴霜戈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個沉穩的老者,而是一頭被驚動的猛虎。

  老人的眼睛在兜鍪的陰影下亮得逼人。

  「夜襲還需要他親自去?你是不是告訴他了?」

  裴霜戈沒有退,他迎著那道目光,躬身回道:「回大都護,末將是翊麾校尉,理應聽從致果校尉軍令。」

  郭昕抬起腿。

  那一腳沒踹下來。

  老人把腿收了回去,向前逼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裴霜戈能看清他甲冑上每一道劃痕。


  「那我讓你臨行前再告知守安,你為何又抗命?」

  裴霜戈垂下眼睛:「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

  郭昕聞言氣笑了。

  「你算個屁的將在外。」

  他轉過身去,朝城下喊了一聲:「來人!」

  一名滿頭白髮的老兵從城牆的另一頭快步過來。

  「郭守安現在何處?」

  「回大都護,郭校尉正去往北門處。」

  「傳令。」

  老兵單膝跪下,右膝著地,雙臂前伸,掌心向上。

  「傳令各城門處的守捉郎,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城門。」

  「領命!」老兵將令箭收至胸前,起身後退一步,轉身大步離去。

  郭昕看著傳令兵走遠,將一直提在手中的一個布包遞了過來。

  裴霜戈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

  不用打開,他也知道裡面是什麼。

  官印,軍籍簿,還有一張東歸的路線圖。

  「這些東西,必須有人帶回大唐。」郭昕說。

  裴霜戈抱著包裹,久久沒有回話。

  郭昕看著他,聲音沉下來,「阿九,你是知道孰輕孰重的。當初你說的那句話,可還記得?」

  「末將說過很多,大都護指的是哪一句?」

  「人和地的那句話。」

  裴霜戈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則人地皆存。」

  郭昕點頭:「說的好。如今,就看你們的了。」

  裴霜戈抬起頭來:「郭公,我當初如此提議,是希望郭公能保住有用之身……」

  郭昕打斷了他,「如今在軍中,喚我大都護,自稱末將。」

  「大都護,末將當初……」

  「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存來做什麼。」

  郭昕伸出手,拍了拍裴霜戈的肩膀。


  那隻手枯瘦,血管凸起,粗糙。

  「而你,你們,才是安西真正的種子。你們走到哪裡,安西就在哪裡。」

  他收回手,指了指北門的方向。

  「去吧……回大唐去,把我們的消息帶回去。」

  裴霜戈站著沒動。

  郭昕望著遠處吐蕃人的營火,風雪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落在護心鏡上,落在握刀的那隻手上。

  「告訴陛下,安西都護府,從未缺過一日戍卒。」

  裴霜戈抱著包裹的手顫抖著,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末將領命。」

  北門處,人馬已經在集結。

  校尉郭守安在馬上,焦躁地望著城門方向。

  他是第一個到的,按計劃,此刻應該已經出城。

  但計劃出了問題,來的人越來越多。

  一旅人不過百人,可現在少說也有三百出頭了。

  而且來的不是白髮的百戰老兵,而是在疏勒鎮守城戰中存活的精壯。

  除了鎮兵輔兵,還有年輕的守捉郎,團結健兒,各鎮存活下來的軍匠。

  最年輕的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稜角。

  這些人,是整個安西最後的壓艙石。

  郭守安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

  節帥知道了。

  他猛夾馬腹,正要喝令開拔。

  遠處,更多的人影從街巷中湧出來。

  為首的是他的副手、手足兄弟,裴霜戈。

  後面跟著更多的精兵。

  來人越聚越多,最終定格在三千出頭,且大都是青壯.

  只有少數家眷和背著手藝傢伙的匠人、抱著文書的文官,和幾個背著藥箱的醫官。

  郭守安策馬上前,兩人在馬上相對。

  「阿九,這……」

  裴霜戈面無表情:「節帥曉得了。」

  郭守安愣了愣,隨即臉漲得通紅:「那又怎樣?我不走!我必與龜茲共生死!」

  「郭守安聽令。」

  「放屁!你官沒我大!」

  裴霜戈沒有爭辯,他從懷中摸出令箭,高高舉起。

  令箭上的紅漆已經脫落不少,但在火把的光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傳大都護令:即刻起,北門集合之士卒官民,編為歸唐軍。郭守安任都知兵馬使,裴霜戈任副使。」

  「諾!」

  這是數千人的應答。

  郭守安早已淚流滿面。

  裴霜戈策馬到他身邊,沒有看他,只低低地說了一句:「守安,別讓節帥的血白流。」

  郭守安咬緊牙關,片刻,他伸手接過令箭。

  「歸唐軍,列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喊殺聲。

  是東門和南門傳來的聲音。

  城門大開,那些白髮的老兵,跟著郭昕和幾位老將,從城內殺出,直衝吐蕃人的營陣。

  只聽得到刀兵相撞,和一聲聲沙啞的吶喊。

  北門緩緩地開了,鐵門軸在寒冬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整座龜茲城在替他們送行。

  裴霜戈用盡全身力氣,聲音穿透風雪。

  「出發!」

  「我們——」

  他頓了頓。

  「歸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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