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二月,龜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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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歲入冬以來,雪便沒停過。
城牆上的夯土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響。
裴霜戈站在垛口前觀望,落雪滿身,一動不動。
身後有腳步聲,帶動甲冑葉片碰撞的聲響。
裴霜戈轉身。
郭昕立在風雪裡。
護項、披膊、胸背甲、護心鏡、獸吞、抱肚、吊腿,一應俱全。
裴霜戈愣了愣,似乎見到郭昕全裝貫甲有點不適應。
印象中更多是那個坐在都護府大堂上的老者。
沉穩威嚴,但不像一個武將。
「大都護。」裴霜戈微微欠身,雙手抱拳。
郭昕嗯了一聲,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站到了垛口前。
他扶著牆磚,往下看去。
吐蕃人的營帳星星點點,偶有武士持火把在營前巡邏。
「老了。」郭昕忽然自嘲,「這點距離,居然看不大清楚。」
他轉過頭來問:「守安呢?」
裴霜戈猶豫了一下。
「回大都護,今夜風雪,郭校尉領了一旅人準備夜襲,他命我在此據守,隨時接應。」
郭昕整個人轉了回來。
有那麼一瞬間,裴霜戈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個沉穩的老者,而是一頭被驚動的猛虎。
老人的眼睛在兜鍪的陰影下亮得逼人。
「夜襲還需要他親自去?你是不是告訴他了?」
裴霜戈沒有退,他迎著那道目光,躬身回道:「回大都護,末將是翊麾校尉,理應聽從致果校尉軍令。」
郭昕抬起腿。
那一腳沒踹下來。
老人把腿收了回去,向前逼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裴霜戈能看清他甲冑上每一道劃痕。
「那我讓你臨行前再告知守安,你為何又抗命?」
裴霜戈垂下眼睛:「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
郭昕聞言氣笑了。
「你算個屁的將在外。」
他轉過身去,朝城下喊了一聲:「來人!」
一名滿頭白髮的老兵從城牆的另一頭快步過來。
「郭守安現在何處?」
「回大都護,郭校尉正去往北門處。」
「傳令。」
老兵單膝跪下,右膝著地,雙臂前伸,掌心向上。
「傳令各城門處的守捉郎,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城門。」
「領命!」老兵將令箭收至胸前,起身後退一步,轉身大步離去。
郭昕看著傳令兵走遠,將一直提在手中的一個布包遞了過來。
裴霜戈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
不用打開,他也知道裡面是什麼。
官印,軍籍簿,還有一張東歸的路線圖。
「這些東西,必須有人帶回大唐。」郭昕說。
裴霜戈抱著包裹,久久沒有回話。
郭昕看著他,聲音沉下來,「阿九,你是知道孰輕孰重的。當初你說的那句話,可還記得?」
「末將說過很多,大都護指的是哪一句?」
「人和地的那句話。」
裴霜戈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則人地皆存。」
郭昕點頭:「說的好。如今,就看你們的了。」
裴霜戈抬起頭來:「郭公,我當初如此提議,是希望郭公能保住有用之身……」
郭昕打斷了他,「如今在軍中,喚我大都護,自稱末將。」
「大都護,末將當初……」
「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存來做什麼。」
郭昕伸出手,拍了拍裴霜戈的肩膀。
那隻手枯瘦,血管凸起,粗糙。
「而你,你們,才是安西真正的種子。你們走到哪裡,安西就在哪裡。」
他收回手,指了指北門的方向。
「去吧……回大唐去,把我們的消息帶回去。」
裴霜戈站著沒動。
郭昕望著遠處吐蕃人的營火,風雪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落在護心鏡上,落在握刀的那隻手上。
「告訴陛下,安西都護府,從未缺過一日戍卒。」
裴霜戈抱著包裹的手顫抖著,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末將領命。」
北門處,人馬已經在集結。
校尉郭守安在馬上,焦躁地望著城門方向。
他是第一個到的,按計劃,此刻應該已經出城。
但計劃出了問題,來的人越來越多。
一旅人不過百人,可現在少說也有三百出頭了。
而且來的不是白髮的百戰老兵,而是在疏勒鎮守城戰中存活的精壯。
除了鎮兵輔兵,還有年輕的守捉郎,團結健兒,各鎮存活下來的軍匠。
最年輕的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稜角。
這些人,是整個安西最後的壓艙石。
郭守安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
節帥知道了。
他猛夾馬腹,正要喝令開拔。
遠處,更多的人影從街巷中湧出來。
為首的是他的副手、手足兄弟,裴霜戈。
後面跟著更多的精兵。
來人越聚越多,最終定格在三千出頭,且大都是青壯.
只有少數家眷和背著手藝傢伙的匠人、抱著文書的文官,和幾個背著藥箱的醫官。
郭守安策馬上前,兩人在馬上相對。
「阿九,這……」
裴霜戈面無表情:「節帥曉得了。」
郭守安愣了愣,隨即臉漲得通紅:「那又怎樣?我不走!我必與龜茲共生死!」
「郭守安聽令。」
「放屁!你官沒我大!」
裴霜戈沒有爭辯,他從懷中摸出令箭,高高舉起。
令箭上的紅漆已經脫落不少,但在火把的光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傳大都護令:即刻起,北門集合之士卒官民,編為歸唐軍。郭守安任都知兵馬使,裴霜戈任副使。」
「諾!」
這是數千人的應答。
郭守安早已淚流滿面。
裴霜戈策馬到他身邊,沒有看他,只低低地說了一句:「守安,別讓節帥的血白流。」
郭守安咬緊牙關,片刻,他伸手接過令箭。
「歸唐軍,列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喊殺聲。
是東門和南門傳來的聲音。
城門大開,那些白髮的老兵,跟著郭昕和幾位老將,從城內殺出,直衝吐蕃人的營陣。
只聽得到刀兵相撞,和一聲聲沙啞的吶喊。
北門緩緩地開了,鐵門軸在寒冬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整座龜茲城在替他們送行。
裴霜戈用盡全身力氣,聲音穿透風雪。
「出發!」
「我們——」
他頓了頓。
「歸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