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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近在咫尺的天涯

2026-08-26 21:26:36 作者: 鍵盤的悲哀
  是夜,裴霜戈讓李陽重新核了一遍名冊。

  當最終的數目報給裴霜戈和郭守安時,兩人沉默了很久。

  三千人從龜茲出發。

  次日留百人斷後,計戍水渡口再留二百五十人,綠洲又留下一百多傷兵。

  一路零零散散倒下的,三百出頭,剩下的兩千餘人,一場熱風過後,只剩一千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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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批倒下的,都是之前就已經脫水的,熱風來的時候他們還有意識,知道拿布巾沾水蒙臉,但水囊已經空了。

  熱風過去後,同伴推他們,才發現人已經涼了。

  存活下來的人,狀況也並不好。

  大多數人口唇乾裂,眼窩深陷,近三成的人有不同程度的頭暈、噁心、手腳發軟。

  僅存的軍醫官說這是熱邪入體,需要休息和補水。

  但這兩樣東西,隊伍都給不了。

  食物的問題更嚴峻。

  負責輜重的旅帥把存糧數目報了上來,裴霜戈眼皮直跳。




  而食物明天就要斷糧了。

  郭守安當場做了決定:殺駱駝,殺年幼的,不殺老的。

  殺一峰駱駝能撐多久?按一千五百人算,一天三峰,勉強夠。

  「能撐到出蒲昌海嗎?」他問。

  輜重旅帥算了算,說:「若無意外,該夠的。」

  誰都聽得出來這話里的水分,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

  裴霜戈翻出地圖,康野那說過,順著白龍骨的南線走,六到七天能出去。現在已經走了三天。

  「還有三天。」他說,「三天之內,無論如何,須得走出蒲昌海。」

  隊伍重新上路。

  沒有人說話,因為說話本身都在消耗體力,咯吱咯吱的聲音是隊列里唯一的動靜。


  南線的土丘比北邊更高更密,有些地方擠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

  輜重車需要人推著才能從狹窄的通道里擠過去,推車的人使不上勁,只能在車輪底下墊碎布,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下午,隊伍停下來休息。

  一個輔兵走到駱駝旁邊,摸了摸它的脖子,忽然蹲下來哭了。

  他是龜茲人,家裡幾代都是養駱駝的。

  他說,殺駱駝的時候,得讓駱駝跪下來,刀從脖子的凹處扎進去,血流到沙子裡,駱駝一直睜著眼睛。

  沒有人接話,他自己擦了擦臉,站起來,重新走回隊列里。

  第三天的正午,前隊忽然停了下來。

  裴霜戈策馬上前,問怎麼回事。

  康野那指著前方,嘴唇哆嗦著說:「雪山。」

  遠處,灰白色的地平線盡頭,出現了一道灰藍色的輪廓,這道輪廓紋絲不動,橫亘在天際,從南到北,看不到盡頭。

  隊伍里的人沒有歡呼,他們只是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道山。

  至少,他們看見了。

  裴霜戈傳令。

  「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出發。」

  他加了一句。

  「翻過去,就快到大唐了。」

  這句話比任何軍令都管用,疲憊到極點的人忽然有了力氣。

  裴霜戈策馬追上康野那,壓低聲音問:「山那邊有沒有吐蕃守軍?」

  康野那猶豫了一下:「肯定有。」

  郭守安湊過來:「我們是直接翻過去,還是繞?」

  裴霜戈沉吟片刻:「先到山腳,看清楚情況再說。」

  第四天,隊伍抵達山腳。

  雪山從近處看比遠處看更讓人窒息。

  山體陡峭,半山腰以上全是雪,雪線以下寸草不生。

  在康野那的指引下,四兒帶了幾個斥候沿著山腳摸了一圈,回來時臉色凝重。


  「山裡的吐蕃守軍,有小東岱(五百戶長)旗。有營房,有哨塔,山口還有簡易的拒馬。」

  郭守安罵了一句。

  對安西兵來說,五百人不多,何況他們早已習慣面對數倍的吐蕃人。

  但問題在於他們守在山口。

  安西軍想翻山,就必須從山口過,沒有第二條路,而且是仰攻一個設防的山口。

  裴霜戈問:「能否繞路?」

  康野那搖了搖頭:「這大雪山山口是最低的隘口,往北往南都是更高更陡的山脊,繞路可以,但需多走至少半月。」

  半個月的時間,以目前隊伍的補給,就是全軍覆沒。

  郭守安開始清點戰力。

  能上陣的鎮兵,不足六百,有三百人還未恢復到能上陣的地步。

  剩下的是輔兵、廝役、家眷、文官。

  鎮兵的甲冑還算完整,但兵器損耗嚴重,弓弦在鹽殼地的風沙里磨斷了不少,長矛斷了的綁根木棍當短矛用。

  但最缺的是箭矢,全軍上下,能用的弓不到五十張,箭矢不足三百支。

  這點火力,壓制不住哨塔上的弓箭手。

  唯獨橫刀沒怎麼損耗。

  刀身用的是百鍊鋼,刀鞘裹了漆布,魚鱗纏法封得嚴實。

  「那就只有一條路了。」郭守安說。

  「硬打。」裴霜戈接上。

  郭守安:「咱們的人還能打,但硬沖傷亡太大。必須先有人打頭陣,把拒馬拆了,把哨塔上的人敲下來。」

  山道狹窄,必須用命去填這道關口。

  不惜一切代價。

  日頭偏西,餘暉照在山口的積雪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裴霜戈把主攻的任務分派下去,四兒的火打頭陣,李陽率兩隊人跟進,負責接替四兒沖開拒馬後擴大缺口。

  郭守安坐鎮山腳,統帶餘下五百鎮兵作為後續梯隊,再往後,是輔兵。

  裴霜戈負責指揮側翼。

  側翼是佯攻,因此只有二十人,繞到山口東側碎石坡上,弄出動靜來,至少能讓哨塔上的弓箭手分一下神。

  營房三間,哨塔一座,拒馬兩道,守軍的裝備是正規吐蕃邊軍的配備,有甲有弓,還有人背著直刀。

  萬幸,關口的重點防守方向是大唐一邊。

  他們沒想到會有人從西邊來,因為沒有人能活著從蒲昌海里走出來。

  就在這時,哨塔上的一個吐蕃兵忽然直起了身子。

  他朝山下看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朝山下的方向指了指。

  他看到了隊伍的痕跡。

  千餘人的隊伍,哪怕再怎麼隱蔽,輜重車和坐騎的痕跡不可能在雪地上完全隱藏。

  這些東西像一條長長的傷疤,一路延伸到隊伍的隱蔽處。

  四兒伏在第一道雪丘後面,離山口還有不到一百步。

  白慕唐跟著四兒身後,聽見四兒冷冷地說: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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