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一聽李承乾的話語,鼻腔之中頓時發出一聲冷哼,整個人怒目看著李承乾,顯然已經徹底進入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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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時,李承乾渾厚的話音再度傳出。
「胡床雖來源於西域,此椅也在胡床之上更改而來,但自漢魏以來已融入中國生活。
若以來源論是非,則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張騫通西域所帶來種種,豈不都要廢棄?
且,制度與禮制,本就相通,同為先賢之定,自周以來,春秋、戰國、秦、漢、魏晉以來,皆有變度,少保為何不提?
守舊而不知新,乃頑固之賊,非為國家之利也!」
李綱聽到這裡,花白的鬍子開始發顫,伸出指著李承乾的右手食指,從手臂開始,都在發顫,胸膛都開始有些起伏。
他李綱,還是第一次被人罵頑固之賊,尤其一句非為國家之利,這更是在罵他國賊啊!
可在顫動之後,李綱對李承乾的性子又有了新的認識,真是睚眥必報啊。
前腳他才說了三宗罪,李承乾後腳就直接開罵了,來得可真是快。
看到了李承乾謙遜的那一面,現在看到李承乾的另一面,讓李綱心頭驚訝又點頭。
他並非腐儒,李承乾的身份,只知一味謙遜,並不是優秀。
而李承乾的話音,絲毫沒有因為李綱的動作與想法停下。
「後漢書五行志載,漢靈帝好胡服、胡帳、胡床、胡坐,至魏晉,相商用胡床,貴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會,皆以為先。
梁書侯景傳載,升殿踞胡床,垂腳而坐。
椅子之前身胡床,傳入已數百年,若說胡床為非禮,漢晉以來的王公貴胄,當今天下眾生,豈非盡成禮法罪人?
椅子之名始於我大唐,正是我大唐之物。
少保需知,禮記言,禮從宜,便是在告訴我們,禮貴在因時制宜,存其神而不泥其器。
用椅子,並非捨棄禮法於不顧。
少保更應知,我大唐雖立國尚短,但海納百川,且椅子已經不是外來之物,而為大唐之物。
今日若能用其長,改其弊,使其合乎我大唐禮儀,不正是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的體現嗎?」
李承乾說完,平靜的看向李綱,剛才罵那一句,只是順帶,準確來說他罵的其實都不是李綱,而是那些守舊頑固的人。
誰要是理解為在罵他,那李承乾只能說,自己要對號入座,跟他沒關係。
這些說完,李承乾已經知道,李綱找不到其他什麼可以說的了。
從一開始,李綱被他牽著走以來,同樣引經論典,但李綱一直處於被辯證的狀態。
兩人都在對方的話語之中抓漏洞,這次是他抓住了。
說到底,他是有備而來,李綱也不了解他,他才能夠做到。
說的這些,李承乾更加清楚也算不上徹底說服李綱,可有了這些對話,已經足夠可以讓李世民開始大刀闊斧的開始行動了。
從跪坐改成椅子,這事,誰都將攔不住,他說的!
他也沒有辦法反駁,這些再反駁,那就是為了反駁而反駁,註定已經無法取勝。
這一刻,李綱氣息都有些萎靡,甚至有些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敗了其實沒有什麼,可偏偏敗給一個九歲都不到的稚子,這就讓他多少有些無法接受。
許久,李綱搖頭一嘆,精氣神又逐漸回來。
「殿下之才,老朽敬佩,此事,殿下所言極是。
可老朽也提醒殿下,器可改,禮不可改,此乃我漢人之祖法與精神。
若改禮,老夫縱然身死,絕不志從!」
感受著李綱的決心,這個時候還說出這樣的話,更加確定了,這個不討喜,是有原因的。
有時候過於純粹與剛直,心胸都不說狹隘,但凡小一些的人,都真的難以容忍。
尤其動不動就引用先賢,讓人生不起一絲興趣。
感嘆之餘,又是敬佩,有時候,其實無論任何時代,在什麼社會,都需要這樣純粹的人啊。
尤其是李綱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還能堅守本心,更是值得這份敬重。
「少保寬心,禮乃祖宗之法,自然不可廢,可隨著時代的變遷,精進而順應時勢,也乃理所應當。
少保不要著急,少保不妨想一想,自周以來,到如今,中間有多少不同之處?
上至社稷宗廟,下至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發生了多少變化?」
李綱頓時沉默,腦海中不斷思索著。
李承乾等待一會,又繼續緩緩開口。
「少保,自周以來,準確來說,自人伊始,都在不斷發展,時代在進步,思想同樣如是。
而今若再用周之法,你認為,還合適嗎?」
看著李綱神情劇變,李承乾欣慰的笑了。
李綱是大儒,但也可以看出,不是腐儒,不是那種真正的頑固守舊之人啊。
這樣的李綱,才是他之前向李世民提出,以李綱為師最為重要的,家有這麼一寶,今後要做的許多事,就方便太多了。
任何時候,身邊有人站台,都是不一樣的。
至於所謂的強權,不到最後那一步,儘量少用。
每強行使用一次,都會帶來損傷。
剛猛過度,會使得人心積壓,遲早會反彈,剛柔並濟,陰陽之和,才是長久之道。
看著一旁的大寶將辯論的所有對話全部記下,確認之後,李承乾站起身,向著李綱拱手微微一禮。
「少保,今日前來送椅,除了承民椅外,還有一搖椅,少保閒暇之餘,可在上面休憩,使人愉悅。
既已無法,便不再打擾少保,告辭。」
「老朽多謝殿下,還望殿下日後戒驕戒躁,潛心學習,殿下之未來,關乎大唐社稷與蒼生。」
李承乾看著李綱已經完全不將自己當做一個稚子,甚至對自己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情感,笑著應下,隨即離開。
來到府邸之外,告別李綱,李承乾看向大寶。
「將你所寫,給我父王送去,記住,要親手交到父王手中。」
「是,郎君。」
看著大寶離開,安排好這些,才坐在車輦內,卻是眉頭緊皺。
「這次應該是要出盡風頭了,必須得找個事,再把自己的名聲污染一點才行了。」
李承乾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在後面怎麼自污。
其實李世民最開始真沒有猜錯,許多時候,他自己,就是想要自污,自己給自己創造污點啊。
一個人太過於優秀,方方面面都好,過於天才,那不是什麼好事。
世上,人無完人,自己必須得融入進去才行。
優秀的一面已經展現,這次這麼大的風頭之下,不趕緊找個荒唐事讓天下人不要過於關注自己,就是最為緊要的。
可想著這些,李承乾又很是頭疼。
到底該做什麼樣的事,既能自污,又不是真的讓人厭惡,且還能容易把控那個度呢?
自污,也不是什麼事都能去乾的啊。
「要不體驗一下紈絝子弟的生活?」
李承乾思索許久,卻是始終沒有什麼頭緒。
難,太難了,比和李綱辯論都還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