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話音落下,大寶在一旁快速書寫著,雙眼明亮,書寫的手都因為興奮帶著些許顫抖,另一隻手挽著衣袖,又死死的克制著。
他的郎君,在這個年紀,竟然與李綱這樣的大儒談論得有來有回。
李綱聽著李承乾的話語,眼中的欣賞更加明顯,不僅沒有絲毫生氣,反而扶須微微點頭。
李承乾說的這些話裡面,哪些是古人說過的,哪些是李承乾自己說的,他聽得出來,正是如此,才欣慰。
這證明了什麼,證明了李承乾對禮記、論語等典籍,都有著極深的造詣,然而如今的李承乾,才九歲都不到啊。
加上剛才對李承乾的好感,這一刻,李綱甚至迫切的想要將李承乾收為弟子。
唯一讓他可惜的,就是李承乾的身份,讓他沒有辦法這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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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去想,李綱神情漸漸開始變得嚴肅,他知道,自己接下來,不能再將李承乾當做一個稚子看待,必須得拿出全力了。
不然,這一場關於禮的辯論,他可能會輸。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敗,但絕不接受自己因為放水而失敗。
「殿下這個年紀博學多才,乃大唐社稷之幸,然殿下此言,有失偏頗。」
李綱沒有去駁斥李承乾的這些話,因為李承乾都是引用禮記、論語而言,一旦駁斥,那就不是在駁斥李承乾,而是在駁斥先賢了。
他李綱雖然是當世大儒,可還沒有那個資歷駁斥眾多先賢。
李綱話鋒一轉,犀利道:「正坐並非僅為姿勢,而是存養功夫,更是繼承先賢之禮。
正坐時腰背挺直、雙腿固地,自然生敬畏之心,若換成椅子,人必懈怠。
或斜椅,或翹足,久而久之,朝堂莊重之氣盡失。
今日換一椅,明日換一服,禮崩樂壞由此而始。
自周公制禮,坐容、行容、立容皆有定規,縱然此椅便利,豈可為一時之適而壞祖宗之法?
禮制乃古聖先賢早已定論,無須更張。
鄭玄注周禮明言,凡坐皆跪也。
先儒定論已久,後學但當謹守,豈敢妄議更張?
若今日坐椅,明日又將如何解釋禮記坐不中席之意?
易傳言,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也。
請殿下莫要因此而陷朝廷於非禮之地。」
李承乾靜靜聽著,心頭不得不承認,李綱這番話,攻擊性是真的拉滿了。
祖宗之法,先賢定論,陷朝廷於非禮之地。
三宗罪,但凡拿出去一條,他娘的都是能夠死人,還是死一大片的罪,李綱是全部一起招呼上了。
果然文人的嘴皮子鋒利呢,他敢說,但凡知識儲備量不夠,不懂辯論的人,指定要吃大虧。
句句不反駁你,句句沒把你怎麼樣,可字字珠璣,字字都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李綱沒有駁斥他,他同樣也沒法直接去駁斥李綱,因為都是在用先賢的名義說事,誰駁斥誰輸。
也就是如今是在私下,但凡是在朝堂上,或者其他場合,輸了就是命沒了。
大寶書寫的手一抖,神情緊張又不自覺的看向李承乾,滿眼擔憂。
目光再看向李綱,大寶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許殺意。
今日他的郎君到來,可是帶著厚禮,更是敬重李綱,卻是沒有想到,一場私下的辯論,李綱竟然這樣出死手。
但凡李承乾已經是太子,今日他高低得站出來給李綱說一說為臣之道。
太子雖是儲君,可儲君也是君。
奈何如今的李承乾,偏偏不是啊。
李承乾深深的看著李綱,儘管李綱說得很,並沒有絲毫惡意。
因為在他看來,李綱說的這些,已經是格外的嘴下留情了。
要讓他來說,最後高低得再加一句,知禮者,國之防也,防一壞,則百邪不侵,一椅之微,實系禮法存亡,此乃為大唐禮義之統儲計也。
這話一說出來,則是將他只是想要用椅子改一個跪坐之禮,變成挑戰禮法禮制,概念提出來了,高度提升了,再用禮制禮法來擊敗對手。
李承乾不知道李綱有沒有想到這些,但一個侍奉三朝的老人,當世大儒,就當成這是李綱看在他一個稚子的份上,又是稚子,沒有說出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看向李綱的眼神,格外凝重。
「少保,小子年齡雖小,還請少保莫要因此謙讓,小子想與少保完成這場辯論。」
李綱看著李承乾突然出聲,頓時一怔,隨後看向李承乾的目光,更加的欣賞與滿意。
「殿下放心,此事關乎禮法,老朽自然不會退讓分毫,現在該殿下了。」
李承乾放下心來,這場辯論,想要拿出去後讓人信服,就註定不能有任何水分,要讓那些頑固的守舊分子,無話可說。
深吸一口氣,李承乾稚嫩卻又帶著渾厚的聲音緩緩傳出。
「少保說得是,祖宗之法,確不可輕變,且國家禮制,並非兒戲。」李承乾附和的看著李綱整個人都變得凝重無比,嘴角微微上翹,話鋒頓時一轉。
「可,古有管仲改革,助力齊桓公成為春秋時期第一位霸主。
李悝變法,使得魏國變得強大。
吳起變法,使得楚國興盛強大。
商鞅變法,使得秦國強大,並為始皇一統六國而奠定基礎。
胡服騎射,使得趙國實力得到極大提升,成為那時唯一一個可以和秦國正面抗衡的強國。
子產鑄刑書,申不害術治改革等等,都讓自己的國家變得強大。
如此之多先例在前,少保須知,國家制度,自周開始,並非一成不變,跪坐之禮,同樣如此。
跪坐久後傷足,天下多少人為之跛腳,少保自己,便也如此,此乃醫書所言,少保可自行尋訪名醫便知其緣由。
今用此椅,同樣不失禮節與威嚴,反使天下人因此而不受足疾之苦,此乃順應天時。
且跪坐為禮,可當今天下,包括少保在內,私下又為何用胡榻而棲息?」
「我知後漢書所記,漢靈帝好胡床,名士譏其昏亂,可自魏晉以來,又有多少人在閒適之所或在軍旅之中使用胡床,難道他們,身為名士,卻是所行苟且之事嗎?」
李承乾話音落下,李綱氣場一變,激昂回應。
「殿下所言大謬!禮法與制度,又有何干?
自魏晉以來,胡床從未置於朝堂宗廟,此椅便是不可進大雅之堂。
且此椅乃夷狄入中國,孔子所言,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殿下應知此言,夷狄當學中國禮義,豈有中國反學夷狄坐姿之理?
垂足乃胡俗,我大唐衣冠上國,應以禮義教化四夷,豈能自降身份,效仿胡人坐法?此乃荒謬!」
李承乾聽著李綱的反駁,此刻也忍不住對李綱所說充滿了欣賞。
這些話,如果是換成其他事,他是真的會贊成,孔子所說的那句話,他知道。
那句話,若是沒有古人注引,他相信,恐怕不少人都會曲解其意。
這些話,說得他都一陣心頭激盪。
可是,椅子這件事,他同樣勢在必得。
這場辯論,純粹的關於禮的學術討論,讓李承乾沉寂許久的心,只感覺酣暢淋漓。
這樣沒有任何惡意,純粹為了自己觀點而論證的辯證,才讓人渴望勝利啊。
「少保此言,才乃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