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府邸外,李承乾到來之後,大寶匆匆上門。
不一會,府門大開,一老者走了出來。
「參見郡王殿下。」
「李少保快起,您乃三朝重臣,今又年邁,怎能向我一稚子行禮,倒是我這稚子,需向少保行禮才是。」
李承乾一邊說著,扶起之後,又行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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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保,則是前太子少保,李建成的老師,太子殺手,李綱。
對這位太子殺手,別人或許會敬而遠之,畢竟看看李綱教導的前兩位,楊勇與李建成,都沒有落得了好,李承乾卻是敬重。
李綱看著對他敬重的李承乾,雙眼一亮,格外欣慰與滿意。
儘管李承乾如今還是中山郡王,可誰都知道,李承乾註定會成為太子,且時間不會久遠。
只有教導過楊勇、李建成這樣兩朝太子的人,才知道如今李承乾所展現出來的,讓他有多喜愛。
他本是李建成的老師,李承乾這個身份,卻是沒有對他有絲毫在意,反而敬重他,謙遜有禮,有多麼難得。
「殿下請起,老朽不過乃是一戴罪之臣,當不得殿下之禮,請殿下入內。」
「少保請。」
李承乾伸出手右手,與李綱一起,來到屋內。
見李綱艱難的坐在軟榻之上,極為不便,李承乾隨即讓陳大將椅子拿出來。
「少保,這是承民椅,如今宮內在用,聖人也在使用,對此椅極為讚賞。
我聞少保腿腳不便,特意帶來,少保請入座。」
李綱看著李承乾親自攙扶自己起身,聽著這些話語,心頭感動又惶恐。
「殿下使不得,老朽自己來便是,多謝殿下贈椅。」
李綱握住李承乾的手,臉上的複雜,卻是肉眼可見。
其實在和李建成有了隔閡之後,他與李建成也好,李淵也罷,關係並不怎麼好,在朝堂上也不受重用,與李世民,更是幾乎沒有什麼往來。
如今,甚至還是他第一次見李承乾。
他清楚如今自己的尷尬,更清楚自己沒有什麼值得被李世民所拉攏,可李承乾如此待他,他儘管不知道是不是有著其他目的,可這麼一個稚子所展現出來的品德,只有細微之處,才讓他動容啊。
李綱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頓時眼前一亮。
「殿下,此椅,確實讓人更加舒適,可殿下如今年幼,需切記,私下之時,用也無妨,切不可因貪圖享受,而忘禮制。」
李綱剛坐下去,忍不住提醒,如今這個年紀的李承乾,他真不希望誤入歧途。
李承乾聽著李綱的話語,現在他好像有些發現,這個老頭子為什麼不受李淵與李建成的喜愛了,說話有點直。
他只是拿出椅子而已,然而李綱就已經上升到禮制這樣的高度了,如果他與李綱交惡,那麼此刻,是不是李綱就會引據經典來駁斥他了?
現在只是這樣說,似乎已經是很給他面子了。
李承乾緩緩笑了,他不怕李綱駁斥他,要的就是李綱這個態度啊。
來找李綱,帶著椅子來,就是想要和李綱來一場酣暢淋漓的辯論。
只要今天他說服了李綱,以李綱的影響力,那麼推行這個椅子,就更加水到渠成。
從一開始向李世民請求以李綱為老師,就是在為這件事在做準備。
這次為了來見李綱,他可是做了充足的準備。
「少保此言迂腐也,坐具變革,古已有之,非自今日始。
我有一問,敢問少保,禮之本在於敬,還是在於器?
若在於器,則三代之禮,為何屢有更易?
禮記禮器有言,禮也者,合於天時,設於地財,順於鬼神,合於人心,理萬物者也。
既然合於人心,便是禮,那麼垂足而坐若更合身心,又何違於禮?」
李承乾一邊說著,身旁的大寶已經拿出筆墨,不斷開始書寫。
大寶的任務,李承乾早就已經交代好了的,就是要將兩人的對話,全部記下來。
畢竟,這些不記下來,怎麼宣揚出去給其他人,用來說服其他人呢?
為了能夠說服李綱,李承乾可是將禮記惡補了一番,鞏固並且加深了記憶。
和這些人說,若是不能從經典裡面引據出來說服,是根本達不到想要的效果的。
要在這些人最擅長的地方,也就是引經據典上贏過對方,才能讓這些人,無話可說。
知識,始終都是一個好東西啊。
李綱聽著李承乾的話,雙眼發亮,但又眉頭緊皺。
「殿下在這個年紀,便於觀看禮記,並熟記於心,此可喜可賀。
不過殿下,此椅,您當真要這般做?」
「我知少保之性,今日前來,既然少保對此椅有想法,那麼還請少保,賜教。」
李承乾大大方方的承認,他就是要用椅子,對禮制下手,並且盛情邀請李綱激情辯論對線。
李綱瞳孔一縮,隨後驟然笑了,笑得格外開懷。
「呵呵,殿下當真與眾不同,老朽侍奉三朝,還是第一次遇見殿下這般,既殿下相邀,老朽怎能拒絕。」
李綱說完,收起笑容,整個人變得無比嚴肅。
作為當世大儒,如今要談這些,李承乾的開場已經證明,不是和他說著玩的,對待這樣的事情,他必須嚴陣以待。
規矩,在他們眼裡就是絕對的規矩!
「殿下既知禮記,應知,雖言合於人心,可禮記也有言,禮雖合於人心,亦必合天時、設於地財、順於鬼神。
若只以人心舒適為準則,則禮制盡廢。
人心好逸惡勞,若從人心,則人人皆欲高臥軟榻,豈可乎?
且禮乃經國常典,不可輕改。
尚書周官言,議事以制,政乃不迷。
國家禮制,非兒戲之物,自周公制禮,坐容、行容、立容皆有定歸,怎麼擅改之?」
李承乾聞言,思索片刻。
「禮在敬心,不在形式,古聖先賢早已有言。
古無椅桌,智非不能及,聖賢之才豈不如今人?但席地則體恭,可以拜伏。」
這段話,本是宋理學家張載之言,李承乾直接拿了過來,接著再度開口。
「禮記曲禮言,若夫坐如屍,立如齊。
東漢末年大儒鄭玄注引,屍居神位,坐必矜莊。
可見聖人論坐,重在矜莊之神,而非跪坐之形。
若此椅能夠使人身正心安,容止端莊,又如何違背坐如屍之訓?
且,論語鄉黨言,席不正,不坐,皇侃疏曰,正席所以恭敬也。
孔子所重者,在正與敬,席正與不正關乎秩序,而非席本身不可變易。
另,禮記禮器言,禮,時為大。
古者席地而坐,因無高足之具,今既有之,若能使人體恭而心敬,則用其器、存其神,方為真正通達禮義。
若只知泥古守器,才是違背了聖人禮從宜的教誨。」
李承乾自信的說著,目光卻是緊緊看著李綱。
用這些手段來反駁他,他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懂的人啊。
拼知識儲備量,他肯定比不過李綱,可要在他早有準備的事情上,以李綱為首的這些守舊大儒,也休想用經典來輕易說贏他。
不就是引經據典麼,搞得好像,誰不會似的。
現在他都很期待,李綱接下來又該引用什麼經典來反駁他,更期待李世民那些人看到他與李綱的辯論,會是什麼神情。
摸魚了這麼些天,也該再次出出名,在天下人面前露個臉了。
畢竟接下來就要培養自己的心腹,不展現點自己的能力,那些人,憑什麼跟著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