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突然問這個,讓朱慈烺內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發現,糟糕的時局,似乎在逼著這些皇族的少年變得更加成熟,而開始憂慮起時局來。
在他看來,這也許是因為,這些少年也意識到,大明要是滅亡,自己也會跟著失去很多東西,所以開始關心起了大明的將來。
「要不然,皇兄也不會那麼懷疑外公。」
不等朱慈烺回答,定王自己說了一句。
朱慈烺強笑了笑:「你都偷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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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點頭:「我知道,藩王是不該問政事的,可我真的好奇,我想的是,哪怕臣弟將來還是被賣了,也能被賣的明明白白。」
「你不會被賣的。」
「我們的國家也不會亡,只會涅槃重生。」
「政事也可以問。」
「朕說的!」
朱慈烺突然很嚴肅地看著定王道。
定王兩眼露出驚愕之色:「真的嗎?」
「豈能有假。」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大明糟糕到這個地步,本質上就是因為我們太防著自己宗室了。」
「過於防著自己宗室是從建文朝就開始出現的現象,到成祖朝依舊得以發揚。」
「但凡事皆有利弊兩面之性,防宗室太過,雖避免兄弟鬩牆,但也讓外人越發有恃無恐,瘋狂腐蝕著這個帝國。」
「不過,你皇兄我已經找到一條完美解決的辦法,所以不擔心藩王參政會加劇內亂,只是那樣會對你們藩王要求更嚴,讓你們變得更辛苦。」
朱慈烺說到這裡就拍了拍定王的肩膀。
定王突然很認真地強調說:「臣弟不怕辛苦!」
「那坤興讓你背書,你怎麼總跟老鼠見了貓一樣躲著不想背?」
朱慈烺笑問道。
「以後不會了!」
定王承諾道。
朱慈烺突然眼睛有些酸。
隨後,他笑了笑:「那好,明日你隨朕去接一個人。」
「接誰?」
「一位在寧武關為我大明與流寇血戰五晝夜,全家婦女婢僕一起死戰,欲為大明戰死的將軍。」
「若非朕下明旨嚴令他撤回來,他可能已經滿門戰死於寧武關。」
朱慈烺說後,定王不禁肅然起敬起來。
而接下來,朱慈烺就給定王講了講關於周遇吉的事。
定王聽的很認真。
話說,因朱慈烺剛剛收到塘報,周遇吉率殘部即將奉命趕來長蘆。
所以,朱慈烺也就在與范景文等南遷籌備大臣商議後,下旨在長蘆多停留一天,順便將長蘆鹽場的余鹽也全部打包裝走。
無論如何,食鹽在這個時代還是很重要的物資。
次日。
天剛蒙蒙亮。
定王就起了床,先來了崇禎這裡,給崇禎按例問安。
崇禎頗為驚訝地問他:「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定王卻將一沓自己親筆抄寫的詩詞,拿在崇禎面前說:「兒臣想請父皇幫個忙。」
「什麼忙?」
崇禎又問道。
定王道:「二姐給我布置的功課,待會她來的時候,我想讓您幫我交給她,您告訴他,我都已經完成了,我這麼早起來,是因為皇兄要帶我出城去接一位將軍。」
「什麼將軍,還要出城去接?」
崇禎倍感意外。
「父皇您這都不知道?」
定王對崇禎的反應也倍感意外。
「一位在寧武關和流寇血戰五晝夜差點滿門盡忠的周將軍!」
定王不願意直呼周遇吉的名字,哪怕是在崇禎面前。
「哪位周將軍?」
崇禎聽後更加好奇。
「山西總兵。」
崇禎沉默了,他這一下子才意識到定王說的是周遇吉。
定王則在這時拱手作揖:「兒臣告退。」
崇禎點頭:「去吧。」
而崇禎在定王走後,才對身邊的高時明說:「如果是朕在位,這位周將軍只怕已戰死在寧武關了。」
定王很快就來了朱慈烺這裡,向朱慈烺見了禮。
朱慈烺剛用完膳,但因還要去給崇禎和周后問安,便讓他先等著。
定王只好在朱慈烺這裡等著。
而待朱慈烺問安回來後,就與定王以及一乾重要文武大臣和太監出了長蘆城,由一千勇衛營兵護著,往十里長亭而來。
彼時,天已大亮。
春輝遍布寰宇,修整過的大道上,骸骨早已消失,只有遠處不少新墳,才讓人不得不意識到眼下還是亂世,短時間內離世的人有很多。
但無論怎樣,朱慈烺此時還是很興奮的。
因為這一世的周遇吉沒有死。
這裡面有他的努力。
他也因此很有成就感。
定王同樣對此感到興奮,在昨日聽了周遇吉的故事後。
頭戴翼善冠、身著赭黃圓領常服和玄青暗龍緞面斗篷的朱慈烺,與同樣戴翼善冠、著赤黃圓領常服與石青暗龍緞面斗篷的定王朱慈炯,此時都還是俊秀少年。
所以,他們在一起出城時,任誰一看,都看出來兩人身上散發的一種勃勃生機,恰如此時春光,燦爛而又明媚。
賀珍此時就覺得自己因為明媚春光而讓他的御賜蟒袍分外璀璨。
他總是忍不住在騎馬出城時,摸摸蟒袍這裡,又摸摸蟒袍那裡。
他很期待,昔日勇衛營老戰友周遇吉看見自己身穿蟒袍的影子。
話說,他今日特地請旨先領了三百騎出城來接應周遇吉等人,也就先在城外遇到了周遇吉。
「陛下有旨,卿等不必先沐浴換衣,先進城直接面聖。」
賀珍在遇到周遇吉後,先傳了這麼一道諭旨。
周遇吉頗為意外,同時也瞅見了賀珍身上的那一襲大紅蟒袍。
賀珍也注意到了周遇吉的目光,而把胸膛挺直了些,在周遇吉口稱遵旨後,才笑著將他扶了起來,然後向周遇吉身後的夫人劉氏等問了好。
周遇吉等接下來則跟著賀珍一起往長蘆城外的長亭而去,只是兩眼已經無法從賀珍那一襲蟒袍身上挪開。
賀珍自然注意到了,所以嘴角彎得有些壓不住。
待周遇吉跟著賀珍等到了長亭,就看見兩位著翼善冠、穿黃袍的少年,已起身解下斗篷,往他走來。
這裡面,朱慈烺走在最前面,面帶笑意。
周遇吉不禁怔在原地,連斗篷也忘了解。
他沒想到皇帝會親自率宗室藩王和文武來迎接他。
但因此,他腦海里一下子回憶起了在寧武關前血戰的一幕幕,然後只覺心頭猛跳起來,讓他呼吸都加重了幾分。
畢竟若非眼前這位新天子明旨令他撤回,他和他家人早已埋骨於寧武關。
「臣左軍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少保、鎮守山西總兵官周遇吉拜見陛下!」
因朱慈烺已來到面前,回過神來的周遇吉兩眼一紅,就立刻大拜在地,且說著就抽噎起來,似乎內心很脆弱,而與血戰五晝夜的忠勇良將搭不上關係。
但朱慈烺明白,男兒有淚不輕談,越是周遇吉這種忠誠的人,越會在見到自己這位天子時,表露出真實的情感來。
「將軍請起。」
朱慈烺扶起了周遇吉,看了看周遇吉那染血未脫的破爛戰袍一眼,隨後就親自拆解起周遇吉所穿長袍的帶血活結來:「朕為將軍解戰袍。」
周遇吉雙目一睜,一時只能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任由朱慈烺為他解戰袍,視野也因此越來越模糊。
賀珍和在場文武太監見狀都寂然無聲。
定王倒是不禁咧嘴一笑,把看向周遇吉的目光,轉移到了自己皇兄朱慈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