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演不想謝恩。
因為他不想當閹宦!
但朱慈烺的話裡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
所以他也還是只能含淚哆嘴地叩首:「罪臣謝恩。」
崇禎瞪眼注視著朱慈烺,沒有多言。
「父皇,我們就告退了,不打擾您歇息。」
「好,百官行述寫好了,給朕也看看。」
「行。」
朱慈烺接著就告了退,也讓人押著陳演下去了。
很快。
陳演就被送去了別的船。
送他去的太監李鳳翔也把負責閹割的刀匠找了來,還傳了禮部官員來看著登記,而對被人給綁在春凳上的陳演細聲細語說:
「您老不必擔心,咱家尋的是同刀老師傅,在去勢方面滿京城就他最拿手,保證您將來不會漏尿,也好的快。」
「畢竟您老將來進了司禮監,肯定是皇爺和太上皇爺要重點關注的人,我們哪能敢讓您因此就沒命或者留下別的後遺症呢?」
「不過,咱家也是沒想到,有一天,您能跟咱家這些人在一個衙門共事。」
「以後,我們可算是沒有內外之分了。」
「不過,您也別擔心沒有伺候您的人,以您的才學,宮裡有的是老嬤嬤願意跟您對食。」
在李鳳翔說著的時候,陳演已經在發抖,餘光不停瞥那正在燒水燒刀的匠人。
他是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要走太史公的路啊!
他也不想寫什麼百官行述。
而李鳳祥對他說的話,他也沒法給予回應。
因為他的嘴裡被塞滿了布團。
突然。
他身子猛地一縮,眼睛也睜大了好幾倍。
整個人更是青筋直冒,汗珠子大量冒了出來。
嘴裡發出嗡嗡的聲音。
他太痛了!
痛得幾欲要咬碎嘴裡的布團。
手腳更是仿佛一下子又了千鈞力,五六個壯實大漢壓他時都手臂打晃。
朱慈烺倒是不知道陳演現在正經歷著怎樣的痛苦。
他正得意地對負責南遷的范景文、李邦華、王承恩、張國紀四人說:「陳演媚虜,所以朕將他下了獄,他已認罪,且繳納了罰銀,還供認出自己貪贓過百萬之罪。」
「你們知道。」
「朕這人受太上皇教導,素來好仁。」
「何況,現在也為減少大辟之刑,制定了罰銀減罪之國策。」
「只是他貪贓過巨,頗對不起太上皇當年對他的信任與禮待。」
「朕也就帶他去向太上皇認了罪。」
「他向太上皇解釋說,這一切不是因為他太貪婪,而是大明內外臣工整體已經越發腐朽,所以到如今,即便不怎麼貪的,也會貪贓達百萬之巨。」
「朕也就決定將他減罪為宮刑,讓他留在宮裡,寫本闡述他這個觀點的書,就叫百官行述,然後再讓諸卿議議。」
「總結一下,到底是他本人太貪,還是吏治已經越發糟糕。」
「這是個值得認真分析的問題。」
「這種刑罰固然對文臣而言,雖非大辟之嚴刑,但也屬於頗為羞辱的酷刑。」
「但朕覺得對他這種貪贓枉法在先,欺君媚虜在後的奸臣來說,這樣做也沒什麼,朕相信明白人都不會覺得朕刻薄,畢竟貪贓百萬之巨,大凡有血氣之人,莫不想生吞其肉,不信可隨便問一百姓,而可知民意確實如此。」
「朕也不是對任何文臣都會這樣刻薄,就比如兩位先生這樣的公忠體國之臣,即便將來有罪,朕也會顧及兩位先生的體面。」
朱慈烺這麼說後,范景文微微嘆息了一下,隨後道:「陛下說的是,陳演既然貪贓如此多,受此酷刑,也是罪有應得,只是讓他借自己之經驗揭穿吏治之弊,似乎沒有必要,因為這樣除了會讓百官難堪,卻不能解決百官之弊,反而使君臣隔閡加劇,故以臣愚見,還是改流放為妥。」
「臣認為不然。」
「不知其弊,難治其病。」
「讓陳演受宮刑,留司禮監著書言吏治之弊,正是救亡圖存的第一步。」
「至於君臣隔閡,不過只會讓小人怨恨而已。」
「真君子豈能因為天子嚴懲貪贓過巨之輩而責難君父?」
「君嚴教逆臣與父嚴教逆子一樣,都是為了更好的寬待正直者。」
李邦華提出了不同看法。
朱慈烺點頭:「如李先生所言,在令百官感戴朕與讓國家中興方面,朕選擇後者。」
「是!」
范景文拱手,沒有再爭辯。
李邦華則稱讚道:「陛下聖明!」
陳演被下獄且最終處以宮刑這事很快也因為諭旨下達六科,成六科科抄後而為隨扈官員們知道。
這讓隨扈官員們知道陳演因媚虜激怒天子,隨後又因此被查出貪贓百萬的事。
前有現任閣臣魏藻德因交結內宦、圖謀不軌被夾死,如今又有前首輔級元老被下獄處以宮刑。
再加上,內廷還有兩大璫被斬首,更有衛帥級的錦衣衛武臣在離京前也被拷打致死。
駱養性在昨晚確實已被拷打致死。
因為朱慈烺不承認駱養性最先供認的五十萬是他自己的財產,也就使得他到最後也沒有交夠五十萬。
當然,本質上就是朱慈烺沒想讓他活。
話轉回來。
總之,朱慈烺這一系列嚴酷措施,特別是眼下又有前首輔被處以宮刑,貪贓之款盡數被罰沒,難免讓隨扈的許多官員物傷其類,覺得他這個皇帝很刻薄暴虐。
他們自然不會多去關注自己這些官僚本身的問題,比如貪婪,比如欺瞞君父。
反正他們就是不希望皇帝這麼殘狠,能對官僚集團的每一個人都寬仁以待,這樣才能使同樣貪墨的他們獲得安心,也不用擔心落到自己腰包里的錢有一天會被皇帝奪走。
當然!
凡事都有兩面性。
他們不滿歸不滿,但也知道皇帝越是刻薄暴虐,就越是要謹言慎行的道理,所以反而都很安靜,沒有誰上疏勸諫。
仿佛這些事與他們無關。
他們只跟著皇帝在高碑店歇息後,繼續南下,往張家灣而去。
在去張家灣的路上,四周開始出現了流寇游騎。
很明顯,朱慈烺南遷還是引起了流寇的注意。
當南遷隊伍抵達張家灣行宮(張家灣守備公署)暫駐時,提前搭建的望樓上,更是懸起了一碗白燈籠。
白燈籠懸掛個數,代表寇信緩急。
掛起一碗白燈籠,說明流寇不多。
但四周時不時響起呼喊的秦音,以及零星的銃炮聲,加上刺眼的白燈籠,還是讓南遷隊伍中的人緊張不安。
聽聞過流寇不少兇殘故事的士民,也開始散播自己聽到的流寇兇殘之事。
於是,更多的人開始不安,恨不得即刻逃離。
有本就不想離京的勛貴官員開始因此埋怨李邦華等主張南遷者誤國害君,使得他們也跟著身處險境。
更有暗地裡埋怨皇帝,說皇帝行事草率、一味只知逃跑而誤國害民至此的。
然後,開始有人因此後悔跟皇帝出來,提議回京,說回京至少有堅城可以作為依靠,加上等勤王兵到,不愁不能擊退李自成,而比如今在野外等著被流寇全殲要強。
還有人不禁揣測說,保定已經失陷,才導致流寇出現在張家灣。
保定是陸路去京師的重要通道,更是水路經白洋淀去北運河的重要關卡。
如果保定失陷,剛剛攻克真定的流寇南路偏師,便能直接從水路過安州,然後從任丘登陸,占領大城、青縣等地,進而截斷南遷退路。
這種揣測讓許多隨扈人員更加不安,回京的想法也就更強烈。
即便是首倡南遷的李邦華也不得不主動來向朱慈烺奏請說:「陛下,臣認為可派騎兵去保定詢問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