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初一日這天下午。
當陳昌祚冒著春雨，帶家丁來到城內裕豐當鋪附近時，就見錦衣衛正指揮民壯把一個個箱子從裡面抬出來，往騾車上放。
他認得那些箱子。
因為那些箱子是他選的，也是他帶家丁送進裕豐當鋪的。
可曾想到，已經讓錦衣衛給抄拿了！
陳昌祚的臉，一下子黑得如此時天生的烏雲。
他很想走過去讓那些錦衣衛住手，說那是他家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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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
因為現在的錦衣衛頭頭已經不是和文官親近的駱養性了。
……
「啟稟皇爺，除光德寺的一萬兩外，魏藻德放在裕豐當鋪的十萬兩正在被抄拿進宮。」
「另外，駱養性交待有二十萬兩銀子，三十多萬石米，在湖北會館，但那是建虜去年屠掠山東直隸後，存放於他那裡的，如今也正在被抄拿。」
「至於王德化、王相堯的家，也還在抄沒中。」
到了這天傍晚，驟雨已停，金色的陽光再次出現。
朱慈烺用完晚膳後，就在御花園內散起了步，消食放鬆。
金色斜陽也已讓御花園內的花草都籠在一片熔金般的暮色里。
一想到這御花園裡的一草一木將來都要看不見了，朱慈烺也就不由得多看了這些草木幾眼。
同時，朱慈烺還問起王承恩關於追繳犯官罰銀的事來。
王承恩便作了回答。
沒辦法。
他現在很缺錢。
不說別的。
勇衛營的下個月餉銀都還沒著落呢。
另外，他現在也很缺糧。
畢竟京師存糧已經只夠支持十日。
所以，他是真的急，急著要得到更多錢糧。
現在王承恩回答了追繳罰銀的效果後，他由衷地感到高興不已。
因為一下子收穫合計三十多萬兩銀子，三十萬多萬石米，無疑意味著他南遷的經濟基礎是有了。
特別是那三十多萬石米。
要知道，現在京城官存糧食只有七萬多石，最多支撐十日。
現在有三十多萬石，足以能支撐他率官兵百姓到江南，還能沿途招攬不少民壯。
這也讓朱慈烺不得不承認，以罰銀減罪的名義拷餉，確實比收稅抄家要高效，更比歷史上崇禎請百官捐輸要強。
歷史上崇禎在這一年三月，令勛戚和內外官員捐餉，最多的也不過是當時已代替王德化任東廠提督的徐本正，也才捐銀不過七萬兩。
然後王永祚等合捐五萬兩，為次。
太康伯張國紀再次，也就兩萬兩。
嘉定伯周奎只捐了一萬不說還昧下皇后給他的銀子。
當時首輔魏藻德只捐五百兩。
致仕首輔陳演更過分，說自己清廉，一分沒有。
像刑部尚書張忻也只捐銀九百兩。
崇禎遍求內外大臣，還拿升爵有差以償，結果二十萬都湊不齊。
這就是要臉的代價。
不過，朱慈烺也沒想到，他在強行判定駱養性是建虜細作後，駱養性居然真的就承認了，還主動交待了建虜靠他存錢糧於關內的事。
「只是魏藻德承受不住，也許是底下的錦衣衛經驗不足，所以在交出十一萬兩後，就腦裂而亡了。」
王承恩這時又補充起來。
朱慈烺聽後道：「既然天意不肯減其罪，那就從天意，改抄他的家吧；至於駱養性，他交的是建虜屠掠所得，不是自己的，所以不算數，讓他繳他自己的。」
「遵旨！」
在散完步後，朱慈烺就去了崇禎這裡，給崇禎問安。
現在南遷這事，只剩下崇禎這個太上皇沒有搞定了。
話說，崇禎退位後，整個人平和了不少。
畢竟他不用再直接面對那些糟糕透頂的敵報。
這讓他可以靜心看書，與妃嬪們一起彈彈琴、聽聽戲、研究研究茶道。
仿佛都快忘記大明要亡國了一樣。
但在朱慈烺來後，他還是會不由得想起自己這位兒子如今已極有可能成為亡國之君。
這讓他不禁生起一絲愧疚，覺得對不起朱慈烺，而沒有那種皇權消失後的失落感。
而崇禎自然也還不知道朱慈烺已經下詔南遷的事。
所以，他在朱慈烺來後，只因為內心歉疚，而沒有板著臉，還讓內侍給朱慈烺上一壺他親自沏的茶，且主動問朱慈烺：「局勢現在如何？」
「目前還看不出什麼變化。」
「但兒子已下詔南遷，還設立了南遷籌備處。」
「這都是兒子乾綱獨斷所決，因為沒有一個閣臣上疏請旨南遷。」
朱慈烺呷了一口茶後就回答著，不多時又主動誇讚說：「這茶不錯！」
崇禎則怔在原地。
神色漸漸凝重。
「喝什么喝！」
砰！
崇禎把朱慈烺手裡的茶碗奪了過來，往地毯上猛地一甩，接著就吼了這麼一句。
嚇得周邊侍從皆跪在了地上，各個臉白如雪。
「父皇這是幹什麼？」
「有什麼不滿的，好好說不行嗎？」
「何必糟蹋茶葉，知道老百姓採茶多不容易嗎，您往日愛民之德去哪兒了，噢，我忘記您本質上就不怎麼愛民的，只是嘴上愛民而已，所以才不停加餉。」
「但其實正因為您不是真正的愛民，才讓大明有了現在的亡國之象。」
「也就兒子孝順，願意做這亡國之君，不然您現在只怕已經不得不要下罪己詔了。」
朱慈烺語氣很平淡地問著崇禎，但同時也開始夾槍帶棒的主動攻訐崇禎。
崇禎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是真看不出自己兒子孝順在哪兒啊？
「朱慈烺，你如今要避禍南逃，祖宗必以你為恥，我也以你為恥，而且你竟然是獨斷此命，非奸臣所逼，更是毫無可宥之處！」
「你就等著吧，等著滾滾罵名來吧。」
崇禎咬牙提醒著朱慈烺。
在他看來，似乎他的這種攻訐能讓朱慈烺失態乃至暴怒。
朱慈烺卻是淡然起身：「這有什麼，我連當亡國之君都不怕，還怕這些？」
「你！」
崇禎見朱慈烺一副混不吝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一時只能雙手叉腰，齜牙咧嘴半晌，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朕是不會南逃的，你南逃之日，就是朕以死殉國之時！」
最後。
崇禎只丟下了這麼一句話，顯得非常決然。
「那天下人肯定因此怨恨上父皇，說太上皇不顧大局，只圖個人快意，而使天子背上棄父之罵名，進而不能收拾河山，社稷也因此沒有存續之希望，天下百姓因而盡陷賊手！」
朱慈烺回道。
崇禎聽後沉默了。
「父皇，您在位時讓國勢越來越糟糕就算了。」
「如今您都退位了，怎麼還要把國朝往徹底亡國的方向推？」
「您就不怕，將來後人總結明亡教訓時，來了一句，明亡不亡於紹盛，而實亡於崇禎嗎？」
朱慈烺非常不客氣地繼續炮轟崇禎。
朱慈烺這話如一晴天霹靂直接炸在崇禎耳畔。
讓他心裡產生了極大的恐懼。
明亡實亡於崇禎？
崇禎忍不住開始災難化想像，後人在史書上評價明朝時，如果真把當他反面典型天天攻訐，會是怎樣可怕的場面。
「特別是如果敵人也打著因此說兒子不孝，乃至說是我害死你的話，要為你復仇的名義來滅我大明。」
「那你的過錯就更大了。」
「只怕敵人夢裡都得笑著感謝你，說你幫了他大忙。」
朱慈烺的話讓崇禎越來越沉默。
「夠了！」
可就在朱慈烺繼續說著的時候，崇禎忍不住大吼了一聲。
接著。
他整個人就黑著臉道：「朕跟你去南方就是，成全你孝德，等大明真亡國了，再死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