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時亨這話讓朱慈烺頃刻間變得陰沉。
因為這可謂是當場讓皇帝難堪下了。
只要皇帝在乎臉面,不好意思當著百官面,承認自己就是不知廉恥,要棄祖宗陵寢之地和宗廟所在之地,而避禍南逃。
那皇帝就只能收回南遷的成命。
但若皇帝不收回成命,就等於承認自己是避禍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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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論怎麼選擇,似乎都是輸。
百官也因為光時亨這話紛紛露出異樣之色。
有皺眉的。
也有呼吸加重的。
更有暗自揚起嘴角,看皇帝怎麼應對的。
還有迅速恢復鎮定,古井無波的。
光時亨自己倒是緊抿雙唇,一臉堅毅,仿佛渾然不懼至高無上的皇權之威。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是在學海瑞。
企圖因此求得免死機會。
因為他已經知道魏藻德下獄的事。
魏藻德下獄,他的一些事被牽扯出來是遲早的事。
為此。
他只能兵行險招,先博一個冒死阻止皇帝南遷棄土的剛直之名,讓皇帝即便把他下獄,也不好處決他。
何況,他本就非常反對南遷。
朱慈烺也清楚,這個時候只有掀桌子,不要什麼臉面,才能贏。
自己在規則範圍內跟這種文官斗,無論怎麼做都是輸。
「朕決心已下,甘為社稷存續忍辱負重,故不得有異議!」
「著內閣著即按此決意擬旨。」
「百官著即配合南遷一應旨令,再反對南遷者,斬!」
朱慈烺便直接承認不在乎臉面,還明確建立嚴格底線。
光時亨有些愕然。
這讓他不由得咬緊了牙:「這麼說,陛下是真要受恥大辱,而作一避禍南逃的無德之君?」
「既如此,臣甘願領死!」
「請陛下收回南遷成命,堅守京師,護江山社稷之完整!」
「正所謂,君辱臣死,臣只能死諫!」
光時亨這時拜在地上伏首直言。
而朝中百官,不少眸露驚訝之色,更有起了欽佩之意的。
還有一些官員也忍不住要站出來,跟著博名。
但這時,朱慈烺來了一句:「朕成全你!」
朱慈烺這話讓一干躍躍欲試的官員忍住了,也讓許多官員再次露出驚愕之色。
他們是真沒想到皇帝也這樣剛。
人家光時亨都表現得這樣剛直了。
皇帝居然還說要成全人家。
不怕得一為南逃不惜殺直臣的惡名嗎?
這樣只怕去了南邊也沒法收拾人心吧?
光時亨自己則突然雙眸睜大,微微抬起了頭。
他也沒想到皇帝會這麼直截了當地回答。
「傳旨!」
「光時亨罔顧朕命,辱君誤國,著即拖出皇極門外斬首!」
朱慈烺這時也沉聲吩咐起來。
因為他很清楚,江南士人正在畏服的可不是仁德,而是鋼刀。
「陛下請慎重!」
范景文這時也忍不住出了朝班。
光時亨心裡猛鬆了一口氣,暗自慶幸還是有骨鯁重臣,敢於出於為皇帝考慮的目的,而為他說話。
朱慈烺看向范景文:「先生要說什麼?」
「光時亨既然已選擇死諫,就殺不得啊,陛下!」
「否則,即便去了南邊,也會給敵人以治國無道的口實啊,陛下!」
范景文也直接拜倒在地,聲淚俱下地痛訴道。
范景文說後,光時亨這裡也增加了底氣,便再次跟著道:「臣無意欺君,不過是為規諫君父得失而已,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既然要殺臣,臣也感恩,且已學海忠介公備薄棺,只待陛下成全臣死諫之議!」
「好!」
「很好!」
朱慈烺怒極反笑起來。
「朕明白了。」
「這就不是來學海瑞死諫的,這是借死諫之名為賊子效忠來的,這樣即便朕成功南遷,也會得一惡名,進而不能安定東南。」
「范先生說的沒錯。」
朱慈烺又說了一番。
隨後,朱慈烺板起了臉:「既如此,朕不但要斬你,還要誅你九族!」
「至於朕因此得惡名,使東南人心不歸於朕,要因此直接追隨闖賊。」
「那朕也不在乎,大不了朕學太祖,帶人去重新打江山!」
「朕相信,總有明白光時亨惡毒用心者願意追隨朕!」
朱慈烺說到這裡就把手一揮:「把光時亨拖出去砍了!另擬旨誅其九族!」
光時亨身子一顫。
他不由得瞥向了一側的范景文。
范景文非常愕然地抬頭注視著面色肅然的朱慈烺,一時想不明白皇帝這麼做的目的。
他不相信皇帝會不明白這裡面的道理,而不知道忍辱負重的意義。
許多朝臣也非常不明白,露出更加驚駭的神色來。
「遵旨!」
這時。
值守皇極門聽候聖命的錦衣衛千戶高文采帶著錦衣衛走了進來。
朱慈烺把廠衛都清洗一遍後,剩下的錦衣衛即便不是忠心的,也是不敢違拗皇命的。
所以,高文采毫不猶豫地聽了聖命,帶人朝光時亨走來。
光時亨這時卻大聲道:
「臣明白了!」
「臣現在明白了!」
「君父既然願意為社稷受辱,臣又怎能不為之忍辱負重呢?」
「臣相信,天下臣民如今能理解陛下的。」
「何況,忠心的臣民,怎麼會坐視陛下身處險境呢?」
「他們只會因陛下南下而慶幸聖體得安啊!」
「只是,可能還會有愚鈍之臣如臣一般一時不能明白,所以臣撤回剛才諫君之言,請陛下允臣隨扈南下,為陛下理順天下人心。」
朱慈烺聽了光時亨這話,暗笑不已,心想這光時亨果然還是真的不敢死。
對此。
朱慈烺只冷聲道:「沒想到,你竟還前後不一,自己打自己的嘴,虧朕還真以為敢為你的新主,臨死也敢欺朕,似你這般無恥之輩,也配隨朕南下,天下是沒有君子可用了嗎?」
「直接斬了!」
「遵旨!」
高文采再次應了一聲後,就讓自己帶來的錦衣衛把光時亨拽了起來,往外拖了出去。
光時亨不願意被拖著,也就死命掙扎個不停。
「陛下!臣還有話說,臣還有話說啊!」
光時亨還不停喊著。
他是真的慌了。
也是真的怕了。
因為皇帝不吃他那一套,直接反扣他一頂通賊賣國之罪,而要他誅九族,是他沒想到的。
這種直接反咬一口的流氓做法。
他翻遍國史也找不到。
畢竟,大明還沒有過這麼不要臉不在乎一切的皇帝。
他現在後悔極了。
後悔這段時間一直那麼跳幹嘛。
老老實實等改朝換代的一天出現不好嗎?
結果現在大明還沒死,自己先死了。
唰!
隨著寒光一閃。
光時亨人頭落了地。
……
朱慈烺這裡在光時亨被拖下去後,則看向范景文:「范先生,你剛才聽到朕要你們擬旨誅光時亨九族的聖旨了嗎?」
「臣東閣大學士兼左都御史李邦華領旨!」
不等范景文表態,李邦華卻跟著大拜在地,支持皇帝把光時亨批倒批臭。
接著。
李邦華就補充道:「陛下聖明,光時亨非直臣,實乃國賊,不但要斬,還要誅其九族,乃天下第一惡人!蓋因但凡忠心之臣,皆不會忍心在這時誹謗聖上,即便是海忠介公在世,也斷斷不會做這樣的事,在這社稷危急之際,還為難君父者,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早就有意投靠李自成的奸臣賊子!」
「臣吏科都給事中吳麟征附議!」
「陛下豈止聖明,更有不畏威脅、破釜沉舟之勇氣,更有擔當天下興亡之果決!」
「此乃社稷之幸,蒼生之幸。」
「光時亨必須死。」
「今日光時亨輩若不死,臣便撞柱死諫,也為社稷蒼生而死!」
吳麟征見皇帝如此決絕,又有李邦華在前附和,也跟著站了出來,擲地有聲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