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這話一出,蔣德璟和丘瑜更加沉默。
此時,日頭已西沉。
橘紅色的殘光將三人的影子拉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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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德璟則突然走到了范景文對面的陰影里,朝他作了一揖。
「公寧罪百官,也要成全君臣大義,令某感愧。」
范景文微微睜大了眼,隨後立刻回了一禮。
丘瑜也同樣行了禮:「社稷存續全賴公了。」
「不敢,諸公一路慢行,但願你我能再會於東南!」
范景文兩眼已經泛紅。
范景文這話一出,蔣德璟和丘瑜都回了一禮。
蔣德璟突然還微微一笑說:「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谷城。」
「他應該真的在整頓漕運!」
丘瑜跟著笑著點頭道。
而蔣德璟和丘瑜接下來也因此離開了紫禁城。
兩人在離開時,還是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巍峨的紫禁城,沉默地佇立在眼前。
兩人也沉默地看著這紫禁城。
「我們是不是也不算絕對忠誠?」
丘瑜突然問道。
「若國亡,自可以殉節報君;若國興,受萬世抨擊也值得!」
蔣德璟回道。
丘瑜頷首:「也對!」
……
朱慈烺在蔣德璟、丘瑜離開時,沒有派太監送兩人離開。
因為不是誰的告老還鄉都值得皇帝珍重送別的。
夕陽也讓隆宗門外站列成線的勇衛營戰兵都被拉出了長長的影線。
影線也遮住了司禮監直房外的一大灘血,而變成了暗褐色,與青灰色的地磚難以區分。
朱慈烺在回乾清宮時看了一眼,沒有看清楚。
但他從沿途跪著的內監們那發抖的身子可以猜得出,他今日的舉動還是嚇住了不少人。
畢竟一下子把內廷二三號的人物當著司禮監直房的內監們給砍了。
即便再麻木遲鈍的人也該明白,新上任的皇爺不好惹,說殺頭是真會殺頭的。
社稷將亡之際,人心浮躁,內廷許多人都在籌算將來的出路。
只是崇禎在位時,心思都在猶疑是該南遷還是拒守上,與大臣們扯皮,大臣們自己也在扯皮,這也就導致內部人心也一直沒有整頓。
現在。
朱慈烺已經掌控勇衛營,又讓主張南遷的李邦開始派御史核查錢糧兵員,還讓他入了閣,如今又處置了魏藻德而殺雞儆猴,更意外地斬殺了兩大太監,以及將錦衣衛的最高官員給下了獄。
可以說,南遷這事的武力保障有了,為這事幹活的人也有了,也立了威。
只是要讓南遷這事不出茬子,至少內部不出茬子,光殺兩個不忠誠大太監和將一個不忠誠的錦衣衛高官下獄不夠。
他還得讓內部更加清澈些,這樣才能南遷時,行蹤不必被外人輕易知道,更不會在南遷時出現別的意外。
所以,朱慈烺也就在又看了一眼臨時於隆宗門處守衛的勇衛營戰兵後,對王承恩說:
「趁著這些勇衛營的兵在,你指揮這些兵,把內廷和廠衛即刻甄別清理一遍,特別是王德化和王相堯的人,都押到乾清門外廣場,讓其他內宦和錦衣衛看著他們被杖斃!」
「奴婢遵旨!」
王承恩心裡一顫。
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答應了一聲。
主要是他也沒什麼好說。
既然王德化、王相堯、駱養性都已經跟魏藻德勾結很深。
那他們底下的人肯定也勾結更深。
這些人留著是禍患,放出去也是禍患。
畢竟這些人對宮廷非常熟悉。
而全部杖斃還正好震懾一下中下層內監和錦衣衛,知道對自己乾爹恩主的惡行視而不見,只會牽連自己。
王承恩要甄別這些人也很簡單。
無論是東廠還是錦衣衛以及內廷二十四衙門,哪些是王德化、王相堯、駱養性的人,哪些不是,他其實都一清二楚。
還有不清楚的,只要讓內部互相告發一下,就能甄別個七七八八。
畢竟他也是從內廷底層爬起來的,很清楚底下的人為了升上去,會有多努力。
樹倒猢猻散,挖這些人同黨,同衙門的人絕對比他要賣力。
當晚,王承恩就忙著這事,連晚飯都只將就著在司禮監直房和徐本正、王永祚這些大太監一起吃了點面。
待朱慈烺用完膳,從崇禎和周后問安回來後不到一個時辰,王承恩就甄別完了所有有官身的內監和錦衣衛。
自然不是所有內宦和錦衣衛都要甄別。
畢竟普通內宦和錦衣衛合計有上萬人之多。
當然!
這些人也沒有參與勾結和賣主的資格,甚至大部分連接觸到皇帝乃至重要機密的機會都沒有。
而朱慈烺倒是沒有把今天的事以及待會要做的事告訴給崇禎和周后知道。
他打算等明日南遷詔下了再說。
這樣可以避免生出更多變數。
而他也不是需要什麼都讓崇禎這個太上皇知道的。
王承恩這裡,把甄別完要清理的太監和錦衣衛都讓勇衛營扣押到了乾清門外廣場跪了下來。
同時。
他也奉旨讓別的內宦、錦衣衛持杖與這些人一起待在了乾清門外。
隨後,他才把要勾決杖斃的名單遞到了朱慈烺面前,還向朱慈烺奏稟說:
「回皇爺,逆黨皆已甄別出來,其中涉及到為賊寇、胡虜以及外朝官紳傳遞消息的物證也抄沒出了七十六份,更有明確受賄贓證一百九十二件。」
朱慈烺看了王承恩遞過來的名單一眼,然後舉起了手。
王承恩立刻把硃筆從邱致中接過,給了他。
朱慈烺拿著筆,看著上面的人名,過了一會兒後,他還是咬了咬牙,在上面打了個勾。
現在他同情這些人,可歷史上,他這個太子在亡國後,可是沒多少人同情他的。
「打!」
王承恩接了名單,就來到乾清門外,大喊了一聲。
於是,此起彼伏的啪啪聲開始響起,沒多久,就是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只是暮色下,看不清多少血肉在橫飛。
待一切歸於寂靜許久後,王承恩才來向朱慈烺復了命。
「知道了。」
「傳旨,明日叫大起。」
朱慈烺淡淡回答後,就下達了一道旨令。
現在,京師唯一可戰軍隊被他掌握,且已令賀珍控制九門,戒嚴京師,同時也獲得了李邦華等的支持,還拿魏藻德作了威懾,內廷又進行了大清洗。
他自然也就可以明確下詔南遷了。
「奴婢遵旨!」
崇禎十七年三月初一日。
一大早,雞蛋黃一樣的朝陽,剛撒下些微光,讓黑壓壓的紫禁城出現朱色輪廓時。
朱慈烺就來到了皇極門,在大臣們行禮畢後,就當場宣布說:「朕決定,下詔南遷,設南遷籌備處於隆宗門內協恭堂,晉閣臣范景文為文華殿大學士、加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為南遷籌備處首席籌備大臣,閣臣李邦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參與南遷籌備機務。」
而朱慈烺這話一出,群臣許多都大驚失色,更有人不由得左顧右盼起來。
不過,一時倒是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臣有異議!」
「陛下棄祖宗陵寢之地與宗廟所在之地而領南逃避禍之恥,對得起列祖列宗與太上皇嗎?!」
但就在朱慈烺要開口令內閣直接擬旨時,光時亨出了朝班,大聲問起朱慈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