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褲子、官靴子、官印子等說不了幾句就七嘴八舌的賭咒發誓。
說著說著又爭論起誰該當城隍大老爺了。
待沈硯冷哼一聲,嚇唬他們說要收回成命,五鼠才嚇得捂住了各自的嘴巴。
沈硯寫完收起筆,那敕詔便一分為二。
一個金光直衝雲霄而去,另一個分化為五個金光落入五鼠的體內。
官家五兄弟哈哈一笑躍起,待他們金光散去,已經成了五個穿龍鳳官袍的小城隍了。
只是官帽子的烏紗帽仍是草帽子。
官印子的大印是一方石頭印。
官袍子的官袍乃是打著補丁的爛袍子。
官褲子的官袍里的褲子也是一條破褲子。
官靴子的官靴也仍是一雙虎頭靴。
這便是五位城隍的特殊之處,也是他們成神的各自本相了。
五個新城隍手捧著笏板衝著沈硯深深一拜,又衝著天上的諸神將深深一拜。
「我等初受神職,當先歸位矣。」
話音一落,五鼠化為五縷青黑煙氣落入城隍廟。
只聽得城隍廟裡磚瓦作響,頃刻間原本破敗的猶如廢墟的大殿已然煥然一新。
神台之上,五隻穿官服的大老鼠的黑噗噗雕像端坐其上。
此時五鼠新為神靈,並無信眾,更未幫他塑造金身,這五座神像便是他們以泥草自作的化身了。
雖說五尊神像神情肅穆,但在沈硯看來卻總有一股子滑稽味道。
卯時一刻時,縣衙便張貼了告示,通報了昨夜的情況。
同時也昭告全縣百姓,新任城隍已封,命百姓前去祭拜,並協助縣衙修繕城隍廟,儘快為五位新城隍塑造彩身。
上午出門的百姓得知了涵元道長和酆都大帝已經處置了劉城隍,還封了涵元道長的五個義僕做了新城隍,盡皆大喜。
昨夜全縣人都看到了,五官兄弟出手救下孟靜瑤,並於屍魔鬥法的過程,這五位妖仙法力高強,更難得的事他們愛民如子,自然是遠勝劉城隍。
於是自卯時二刻起,就有許多百姓前往新城隍廟內收拾廢墟。
自三刻時城隍廟內就再次燃起了香火,官家五兄弟也堂堂正正的以敕封正神的身份吃上了香火。
一晃三日,在全縣百姓的努力下,城隍廟早已修繕完畢,五位城隍的彩身也畫好了。
沈硯多留了三日,是為了給被害的二十四名少女辦齋醮法事。
孟縣令從本縣請了七八位僧人和道人,由沈硯領著辦了三天的法事超度。
待到齋醮結束後已是深夜,沈硯也不歇息,便要辭別孟縣令而去。
孟無紀知道強留不得,便帶著妻女們一路相送,剛到城隍廟外,就見官家五兄弟也急匆匆追出來。
「老爺,您怎麼這就要走了,我們還說這請您老人家喝酒呢?」
五鼠雖還是胖嘟嘟圓滾滾的孩童模樣,但卻都換上了描龍畫鳳的朱紅官袍,走起路來帽翅微晃,竟真有些官員氣度了。
沈硯微笑道:「我還有要事,不能在此盤桓,你們在此好生修行,造福一方便是了。」
官家兄弟急的抓耳撓腮,官帽子道:「老爺,得您提拔我們才當了城隍,如今不能隨您西行,我等心中難受,您還是到我們廟裡坐坐,吃杯酒再走吧。」
沈硯見官家兄弟眼中含淚,點頭道:「也罷,就給你們個面子吧,孟縣令,你們不必再送了,我們主僕間說說話。」
孟無紀點點頭,讓妻子送上盤纏,沈硯不想糾纏就取了一錠銀子。
孟無紀帶著妻女又拜了拜,這才依依不捨的轉身而去。
時維孟秋,夜已過半,恰逢七夕,彎月高懸。
清風浮動間步入城隍廟,沈硯頓覺周身涼爽。
五鼠引著沈硯到了殿內,去了蒲團請他坐下,官靴子不知從哪摸出來一個酒葫蘆和一摞瓷碗。
將瓷碗倒滿了酒,說道:「老爺,承蒙您老人家的厚愛栽培,我們如今也登堂入室了,敬您!」
五鼠端起酒碗,沈硯也端起道:「客氣了。」
喝了幾碗酒,沈硯問道:「你們可搞明白了城隍的神職?
被害女子我已超度了,你們莫忘了去給陰曹地府打個招呼,讓那些被害的可憐人早日投一個好胎,莫要再讓她們受苦了。」
五鼠點頭,官袍子道:「老爺吩咐的是,便是你不吩咐我也打算如此做。我等城隍雖是小神,但食人香火供品也是要辦事的,豈能跟劉兵一般尸位素餐?」
官褲子咧嘴笑道:「喝酒時不要提他,平白的掃興,這小子下了陰司,只怕受盡酷刑才能投胎轉世了。」
「咱們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屁,是否極泰來!」
「你才放屁,明明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你放屁!」
……
沈硯正要說話,忽然眉頭一皺。
正在爭吵的五鼠也同時住口,齊刷刷看向廟外。
天上月隱星疏,院中漆黑一片,沈硯和五鼠卻都打起了精神。
官帽子鼻尖微動,低聲道:「道韻混著官氣,八成是大業朝廷除魔監的人來了。」
沈硯還未完全煉通七竅,只能隱約察覺是有人來了。
在高密縣住了三日,他早已從孟縣令處問明了除魔監的情況。
原來自從大楚以後歷朝歷代皆有欽天監。
凡是天下一統,玄門大派都會派遣弟子下山入朝為官,做得都是欽天監的官員,但有真本事的卻是欽天監內除魔監的道官。
天下間除了人尚有妖獸精靈,大城大邦皆有城隍和廟宇庇護,便是村鎮也有土地看護,一般小妖不敢作祟。
若是有成了氣候的妖魔鬼怪害人,只需上報朝廷除魔監自然會有大派子弟下來斬妖除魔,肅清寰宇。
除魔監便是大業朝廷和玄門大派合作,令天下穩固的產物了。
沈硯之前也看過的一些風物誌和道人筆記,兩相結合就猜出是為了防止邪魔亂國,魔教再起,許多大派才會有子弟入朝為官了。
「叮鈴鈴……」
一陣銅鈴響聲隱約傳來。
這鈴聲初響時還在極遠處,可是沒幾下就到了門外。
接著就見兩個道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城隍廟。
可是說來也怪,走在前頭的是個一臉皺紋,鬚髮花白的老道人,。
後頭的是個面如冠玉,趾高氣昂的少年道童。
老道人面容謙恭手裡扯著一根竹杖的前頭,小道人兩眼緊閉,攥著竹杖後頭,兩人亦步亦趨的進了殿內。
看著二道如此怪異,沈硯和官家兄弟都覺得十分奇怪。
站在殿內,後邊的小道士鼻子用力嗅了嗅,笑著朝沈硯指了一下,而後又拉著臉朝五鼠一指。
前頭的老道士看了一圈,又打量了神台上的五個老鼠像,瞪眼道:「好啊,你們五個妖怪竟然篡奪神位,實在可惡,還有你,看你也是玄門弟子,另有文氣纏身,當是個潛修正道的,怎麼與此地妖邪攪在一起了?」
沈硯見老道人毛毛躁躁,但見他並非妖邪,便起手道:「貧道嶗山弟子涵元子,敢問道兄道號?」
老道人聞言一愣,他身後的小道人冷哼一聲。
老道人頓時氣急,道:「你這賊道安敢胡說,嶗山派乃是隱仙門派,元字輩弟子只有兩人,你如何能騙得了我師兄?
我就說此處氣息不對,原來爾等竟敢篡奪神位,實在是膽大包天!」
說著老道轉身道:「師兄,這個城隍廟裡的城隍已經被換成了五個老鼠精,現在老鼠精與這個假道人正在吃酒,被咱們逮個正著,高密縣掠奪少女的妖邪應當是他們了。」
小道人手指輕輕在竹竿上敲了兩下,老道人就點點頭,道:「我們此行已經誅殺了四個妖邪了,將他們五妖一邪誅殺了,正湊夠十全十美,師兄且稍歇片刻,待我將他們打殺了再說。」
說著老道人撒開竹杖一頭,哆嗦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露出裡面兩枚鉛丸。
瞥了眼沈硯和五鼠,老道人冷哼道:「你們倒也鎮定,好叫你們知道死於誰人之手,我們是大業朝除魔監道人,我乃青城派裘明鏡,這位是青城派鴻真子,爾等撞在貧道手上,合該伏法。」
裘明鏡說完朝著盒子吹了口氣,一團白氣落入盒內,兩枚鉛丸陡然放光飛起,殿內寒氣逼人,劍光四溢。
沈硯負手而立,五鼠早已取出五根長鞭遮攔。
「啪啪……」
兩枚劍丸化為兩道光帶忽長忽短,忽左忽右,忽前忽後,交相落下,五條長鞭左支右絀,殿內風勁四散,火光吹滅,酒碗也被吹翻摔個粉碎。
難得有機會觀看別派仙法,沈硯早已運氣於目,觀察著裘明鏡的御劍之術。
這老道的劍丸厲害,但威能遠不如伏鰲劍了,不過兩枚劍丸的合擊之術爐火純青,若非五鼠心意相通,又有神力加持,怕是連一劍也難以抵擋。
不過十數息後,五鼠長鞭圈子已經被劍光打的越來越小,五鼠也漸漸肩背依靠,縮成了一團。
「咚咚!」
鴻真子敲了兩下竹杖,似乎在催促裘明鏡。
裘明鏡嘿一聲:「師兄莫急,我不是提防那假道人的嗎?」
說完裘明鏡兩眼精光閃動,又吐出一口白氣,口中還念念有詞。
劍丸白光大熾,一枚落下,五鼠痛呼一聲,長鞭脫手,第二枚眼看著落下就要削落五顆鼠頭,平地里一聲劍鳴,白光閃爍,殿內恍如白晝。
「喀!」
刺耳的交集聲響徹雲霄,待白光散去,裘明鏡臉色蒼白,兩枚劍丸神光不再,險些跌落塵埃,越發的灰撲撲了。
「你也有飛劍?!」
裘明鏡指著沈硯顫聲道。
「師兄!」
鴻真子冷哼一聲,張口吐出一枚劍丸,這劍丸通體發青,勢如閃電。
沈硯意念一動,伏鰲劍就化為匹練擋下。
「咔嚓!」
金石交擊聲和四溢的劍氣震得大殿屋瓦跳動,幾根蠟燭被拂直接碎成粉末。
「噼啪……」
劍丸與伏鰲劍在空中廝殺著糾纏著,叮噹噼啪之聲不絕於耳。
劍光閃爍,劍氣溢出,剛修繕好的城隍廟頃刻間便破敗不堪,若非五鼠以法力護住了自己的彩塑雕像,偌大的殿內竟無一處好地方了。
沈硯難得碰到一個仙流同道,見鴻真子的劍丸厲害更是毫不留手,也衝著伏鰲劍連噴兩口五色氣,伏鰲劍頓時越發靈動,片刻後就打的劍丸節節敗退。
斗到此時裘明鏡二道早已知道這個俊秀道人是真的嶗山弟子了,若非玄門正宗嫡傳絕無這等仙劍和飛劍術。
但是一來他看這個道人年歲不大卻如此厲害,心中甚是不服,二來自己二人若是壓不住嶗山派弟子,豈不是讓嶗山派把崑崙派和青城派比下去了?
正因於此,裘明鏡也動了真火,披散了頭髮,踏罡步,噴真元,手舞足蹈,全力施為,兩枚劍丸繼而再放豪光加入戰鬥。
沈硯的「咒劍術」得自恩師婁三觀所傳,不同於別派以內丹真元運使,而是以咒術所修的五行氣運使。
加之伏鰲劍非同小可,即便鴻真子的劍丸越發靈動,又有裘明鏡的劍丸相幫,卻仍舊穩住陣腳,絲毫不露頹勢。
裘明鏡見自己二人聯手竟然都奈何不得嶗山涵元子,唯恐落敗後給師門丟人,厲聲道:「鴻真師兄,莫要藏私,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鴻真子站在一旁閉目凝神,仿佛痴呆。
但是聽了裘明鏡的呼求還是輕嘆一聲,右手輕輕揚起,左手食指中指掐掌心,拇指掐其餘二指,朝著沈硯所站的方位揮拳向前。
一道白光閃現,大殿棟樑倒塌,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待灰塵散去,一片廢墟之中,唯有神台之上的五尊神像毫髮無損,鴻真子和裘明鏡站在殿外,一角屋脊嘩嘩掉落磚瓦,繼而被一股巨力掀起,砸落到遠處。
五個頭戴五色頭巾的雄壯力士從中躍出,屋脊之下赫然便是一塵不染的涵元子。
方才情急之下沈硯只得口噴五行氣召喚五巾力士護法,這才擋住了鴻真子的掌心雷,但偌大的城隍廟卻被生生毀掉了。
鴻真子眼皮微微抖動,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其中微微放光,他輕嘆一聲,聲如蚊蠅:「我等莽撞,涵元道兄莫怪,改日貧道再向您賠罪。」
說著沖沈硯深鞠一躬,又沖五鼠拱拱手,手中竹杖輕點人就輕飄飄的飛起,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黑夜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