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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回鄉

2026-08-26 16:30:53 作者: 北郭茶博士
  初冬時節朔風捲動枯葉上下翻飛,紛紛揚揚,老樹枯枝赫拉拉亂擺,石門村的茅舍低矮,柴門緊閉,幾縷炊煙冒起又被吹散。

  沈硯背著劍匣走出石門村,身邊跟著一頭斑斕猛虎,虎背上坐著一個瘦弱的青衫女子,身後是五個三尺多高的白胖小子,各穿一件衣物,胖小子身後則是數十個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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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村口,回頭看了眼村中平和景象,沈硯揮揮手:「天涯路遠,不必相送,再會!」

  說完躍上虎背,猛虎低吼一聲,一陣狂風襲來,樹木搖晃,枯葉亂飛,待風頭消散,哪裡還有猛虎書生的蹤影?

  官帽子兩手叉腰哈哈一笑,頭上草帽翅子不住抖動。

  「哈哈,你們方才聽見沒,相公老爺說我算半個嶗山派人,咱們弟兄五個,五個半那就是三個,咱們弟兄抵得上三個嶗山派弟子哩,好生氣派啊!」

  官褲子提了提褲子,道:「就是,就是。」

  官袍子卻扯了扯滿是補丁的袍子,冷哼道:「老大算數不行,五個半人明明是兩個半人,怎麼是三個?」

  官印子摩挲著胸前的石頭官印,聞言一愣:「五個半人怎麼是兩個半人了?」

  「傻吊!」

  「你記住,五個半人就是兩個半人。」

  「你說的什麼屁話,得了痴呆症了嗎?」

  「真是無知啊……」

  爭吵半晌,官帽子突然扯了扯其他四鼠的鬍鬚,問道:「昨夜李娘子是不是說沈老爺下元節要去浮龍島搶親呢?」

  官印子捧著自己胸前的「官印」不停地盤玩著,道:「不錯,咱們既是嶗山派五個半人,也好生準備準備,伺候沈老爺搶親。」

  「是要搶親,可是咱們兩個半人好生準備!」

  ……

  班蘭蘭弄風疾馳,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青州府境內,出了大澤山人就多了,不過班蘭蘭跑起來宛如黃沙旋風,一路雖驚嚇了不少人,但也不曾惹出事端。

  恰逢正午,任丘縣城隍廟內青煙如蓋,遊人如織,當真是香火鼎盛。


  一個破衣爛衫,披頭散髮的高大男子高視闊步從官道緩緩而來,走到城隍廟前他側頭看了看書生商賈、小姐丫鬟、老幼婦孺爭相入內進香,不由讚嘆道:「海內生平,自然神道昌盛。」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虎皮衣裙的昂藏大漢,還有一個氣質典雅,圓臉大眼的俊秀少女。

  三人跟著看了眼城隍廟,大漢有些畏懼的往外走了幾步,那青衫少女卻深吸一口氣。

  青衫女子笑道:「好香的味道,已有三年沒有聞過了,不過沒有沈相公香。」

  虎皮大漢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這三人便是回鄉而來的沈硯和班蘭蘭、李妙兒。

  臨近任丘縣後,沈硯本欲讓李妙兒和班蘭蘭先在城外藏身,可是他們卻是不願,拗不過,沈硯只得帶著他們一同返鄉。

  不過沈硯擔心班蘭蘭嚇到人群,就命他變成人形,李妙兒見市井熱鬧,便也變成人形跟著看個熱鬧。

  今日正逢市集,是以遊客不少,可任丘縣出行的少女少婦雖多,但如李妙兒一般樣貌氣質的事一個也無,縣城的許多浪蕩子、地痞無賴見到了早像聞見腥的蒼蠅,三五成群的跟著看,時不時吹吹口哨,說著騷話撩撥。

  只是他們還是忌憚兇悍威武的班蘭蘭,不敢上前調戲。

  沈硯見走了還不到半里,便引來數十個潑皮和少年,更有無數百姓指指點點,知道李妙兒樣貌太過出眾,突然到小縣城已經引起轟動。

  一心想著回家看望老母親的沈硯不願節外生枝,就扭頭說道:「等下你們變回原形吧。」

  「憑什麼?」

  李妙兒瞪了眼周邊的登徒子,結果然而引來周圍一片嬉笑聲。

  「小娘子這一眼好叫老子半邊身子都酥了……」

  「哪半邊,莫不是下半邊?」

  「哈哈……」

  沈硯雖不願惹事,但見潑皮們說的太過分了,就瞥了眼班蘭蘭。

  「將他們趕走,揀幾個最可惡的打一頓,免得他們色膽包天,禍害相鄰。」

  班蘭蘭早就想動手,只是老爺不發話不敢造次,聞言哈哈一笑,當即三兩步衝到那伙潑皮中,簸箕大的手掌甩開來,「啪啪……」


  不過眨眼的功夫,十幾個潑皮無賴就轉著圈栽倒在地,嘴角流血,臉龐高高腫起,剩下的登徒子和少年們嚇得大叫一聲,作鳥獸散了。

  許多百姓早就對縣裡的這些無所事事,著貓鬥狗的無賴們厭煩透頂,只是他們都是一幫年輕好鬥的小子,尋常人家如何敢招惹,因此只是敢怒不敢言,此時見他們被那兩個官家小姐的護衛打的滿地找牙,都覺解氣,不少大膽的更是大聲叫好。

  班蘭蘭見這些潑皮躺在地上哎喲叫著打滾求饒,罵道:「狗一樣的東西也敢冒犯我家娘子,若不是我家主人心善,我非得打斷你等的手腳,以後都給老子老實些,滾吧!」

  眾潑皮如蒙大赦,磕了幾個頭就爬起來三五相協的跑了。

  班蘭蘭咧嘴道:「什麼東西,給老子吃都嫌髒了老子的肚子。」

  沈硯冷哼一聲:「別神氣了,快走。」

  因為班蘭蘭大發神威,早已引來了數百人圍過來觀看,沈硯看到了不少書生都是自己書院的同窗,忽然有些羞恥,便招呼二人快步去了。

  片刻後四人離了正街,朝城南而行。

  沈硯邊走邊思索:便是有同窗在我又怕什麼?是這一身破衣爛衫,狼狽不堪怕他麼看見,還是放棄科舉擔心他們議論自己,甚至搬弄是非?

  沈硯覺得應該都有一些,他猛地想起了在嶗山讀過的許多道藏經典。

  「《道德經》: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太上老君內丹經》:聖人以身為國,以心為君。心正則萬法皆從,心亂則萬法皆廢。復以精氣為民,民安則國霸,民散則國廢……

  ……」

  回憶自己方才下意識之羞愧、擔憂,現在的猛然驚醒,沈硯忽有所悟。

  外界之譽我辱我,如冷熱加身,令我動心起念,此為「驚」,便是心神失常,不能守也,是以我輩修行,首在此關節,因何被榮辱亂心,不能守常?因有身也。

  心神所居,即是肉身,肉身有感,動搖心神,自然失常,心神失常,道之不存。

  故曰貴大患若身也,道祖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也。及吾無身,有何患。故,貴為身於為天下,若可以托天下矣。愛以身為天下,汝可以寄天下。」

  肉身不可去,去之何以修正法?

  以身為身,則寵辱若驚,動心起念,不得守常,常以他人念為念。

  以我身為無身,以身為天下,以心為君,則身心不亂,寵辱不驚……

  沈硯心中反覆思索,覺得領悟到了一重道家修行的精要,不管是性命雙修還是重性不重命,道家修真都需得從「理心正行」開始,稍有懈怠便會墜入邪道。

  以「我身」為身,便被我身之榮辱得失動搖心神,唯有跳出「我身」,以天下為身,「我身」之得失榮辱又有何意味?

  不論自己穿華服戴高帽,抑或是破衣爛衫,自己便不是自己了嗎?

  旁人、舊友、同窗美我譽我,毀我辱我,我便不是我了嗎?

  外在之物,外在之念,動我心神,便是修行不夠,我若一心向道,何懼旁人眼光議論,不,應該是何必在意旁人之念?

  「守靜篤,致虛極。」

  我只潛心修行,篤行我道,便是心神不失,守常守靜。

  若榮辱若驚,便是螺獅殼裡做道場,以身為身,以我為我,終不能解脫,唯有身外無身,心外無物,方是真修也。

  《南華真經》於「大宗師篇」說聖人之道兼以聖人之才,守而告之,可外天下、外物、外生,如此便「朝徹而後能見獨」,豈不正是說我嗎?

  想通此道,沈硯忽覺天地廣闊,再看身上衣物,再無羞恥。

  不禁微微一笑,朗聲歌曰:「破衣爛衫也好,綾羅綢緞也罷,與我修仙問道何用也哉?

  秀才相公也好,乞丐妄人也罷,與我修仙登真何用也哉?

  旁人贊我也好,旁人辱我也罷,與我修仙得道何用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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