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穀雨時節,晨霧繚繞,走不多時下起濛濛細雨,片刻間就染濕了沈硯的帽衫。
他甩甩大袖,好似出籠的鳥兒,只覺心曠神怡,連走了十數里路也不知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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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時辰後沈硯就出了安丘。
到了臨縣,找了茶鋪歇腳,又討了一碗熱茶將窩頭泡了吃,而後繼續趕路。
人都說晚上多有孤魂野鬼,非要結伴方敢露宿荒野,沈硯大著膽子走了數日皆是無驚無險。
懷揣著求仙的熱忱沈硯走路時也不覺辛苦疲憊,他不熟路徑,偶有走錯還要回頭也不曾埋怨一句,臨近暮色就找尋人家投宿,若是四下無人就尋一破廟避身,路上艱苦也不覺厭煩。
一晃十數日已走了約莫三四百里遠。
問明了嶗山還有六百里遠,沈硯便咬牙挑破了腳上的幾個水泡,繼續前行。
這天走到荒村野店忽然下起瓢潑大雨,沈硯沒有蓑衣雨傘,只好在地頭找了一個矮小的土地廟。
朝著廟裡的土地公作揖道歉後沈硯便蜷縮身子鑽了進去。
土地廟只有四尺來高,沈硯身材又高,上半身進去,兩腳還露在外面。
沈硯擔心淋透身子感染風寒,只好道聲得罪把土地公的神像挪到一邊,把腳收了進來,
此界既然有仙人,多半也有神靈,沈硯取出懷中僅有的一張麵餅,掰開一半放在神像前面,道:「多謝土地公公借我寶地落腳,請您老人家吃餅。」
天色已然黑下來,忽而一道電光裂空,照得天地慘白,恍若白晝,片刻後轟鳴炸響,震耳欲聾。
沈硯微微一抖,掏了掏耳朵,看著廟外,見白茫茫一片混沌,溝渠已然盈滿,兩個青蛙蹦跳著從廟前游過。
「好大的雨!」
沈硯捱了一會便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睡到後半夜凍得瑟瑟發抖,不知覺間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鑽進懷裡,忙緊緊抱住取暖。
睡夢中沈硯迷迷糊糊,忽而看見一個面容紅潤的矮小老人手拿龍頭拐杖走到沈硯面前,抬頭瞪了一眼,道:「你這書生好不曉事,老朽今日說好了相老伴,你卻占了老朽家宅,壞我親事實在該打!」
沈硯俯身問道:「老員外莫非認錯人了,我沈硯乃安丘生員,從來做事坦蕩端正,豈會占你家宅?」
老人冷哼一聲,道:「原是個有功名的,怪不得有書香招蜂引蝶,你文氣如青帶,頗有沖霄之勢,怕是個狀元公的苗子,我有心饒你,可你壞我親事忒可惡,我若責罰於你,又恐誤了你前程……
也罷,看在你分餅敬老的份上,今夜我就去出門訪友,與你結個善緣吧,只是那個小傢伙今夜得你文氣相助又食我香火定能入道,你可要引它勤修善道才是。」
老人說完拄著拐杖轉身離去,邊走還邊啃著半張麵餅。
沈硯聽的迷迷糊糊,又看那麵餅熟悉,便追上去準備好好問個明白,跑了幾步不知何時老人已經不見了,沈硯突然絆倒嚇得猛然坐起。
「彭!」
土地廟矮小逼仄,沈硯猛然起身腦袋一蒙,黃土草芥嘩啦啦落了一身,隨即額頭劇痛,立時鼓起一個大包。
「嚶嚶……」
耳邊響起柔弱的叫聲,聲音急切。
沈硯捂著腦袋睜眼就看到懷中一隻通體火紅的小狐狸正眨著明汪汪的眼睛看著自己,眼神之中還有著關心之意。
沈硯先是一驚,繼而想起晚上睡覺的感覺,笑道:「我說晚上哪來的抱枕,原來是你。」
小狐狸唧唧叫著,爬到沈硯肩膀在他額頭大包上輕輕舔了一口。
沈硯只覺得一陣清涼,疼痛也不再難忍了。
沈硯從土地廟鑽出來,輕撫小狐狸的腦袋,問道:「你倒是個親人的小聰明,也不怕我,你可知道人類就喜歡你這身皮毛的,以後切莫如此大膽了。」
小狐狸咿唔咿唔的叫了兩聲,像貓一樣的用小腦袋在沈硯下巴上輕輕蹭著。
沈硯俯身拿起包袱,準備把土地公的神位擺正,見神像頗覺熟悉,忽然臉色一變。
「昨晚夢裡的老員外莫非就是土地公公?」
小狐狸嗚嗚叫著,點了點頭。
沈硯回憶夢境,道:「土地公公說的小東西恐怕就是你了,怪不得你如此通人性,也是個入道修行的小狐仙,嘿嘿,土地公公讓我勸你勤修善道,你可要好生記住,決不能害人。」說著輕輕拍了拍小狐狸的腦袋。
它急切的叫了幾聲,似乎在保證一定聽話。
沈硯滿意的點點頭,把她放到地上,笑道:「你去吧,我也要去求仙了。」
揮揮手沈硯便轉身而去。
走了沒幾步,沈硯回頭一看,見小狐狸正小心翼翼的跟著自己。
「怎麼你要跟我走嗎?」說著沈硯俯身伸手。
小狐狸輕輕跳到沈硯手上,三兩下爬上去鑽進了他胸口衣襟,深吸一口氣,滿足的嚶嚶叫著。
沈硯輕輕摸了兩把毛茸茸的狐狸頭,呵呵一笑,道:「你家人不找你嗎?」
「唧唧……」
小狐狸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輕搖著,沈硯點頭道:「那路上咱們就做個伴吧。」
「嚶嚶!」
小狐狸歡喜的叫了兩聲,雀躍之情沈硯也有所感觸到了。
有了昨晚的奇遇,沈硯更知此界有神仙妖精,自然信心倍增,趕起路來更起勁了。
嶗山就在東海之畔,越往東走人煙越少,沈硯與小狐狸相伴而行,每日遊山玩水,穿村過鄉,心中孤寂不知覺間早已煙消雲散。
這一日下午的時候又下了一場大雨,沈硯抱著小狐狸就一路小跑,轉過一片杏林就看到一間破廟。
「天無絕人之路!」
沈硯笑著進去避雨,小狐狸也從他懷裡跳下,歡快的轉了一圈。
片刻後廟內生起一個小火堆,沈硯脫下衣物慢慢烘烤著,小狐狸卻不知跑哪裡去了。
忽然一陣風吹進來,火光搖曳,沈硯打個噴嚏,忙把半乾的衣服披上,道:「荒郊野外可不敢病了。」
他剛把衣服穿好,就見小狐狸扭扭捏捏的回來了。
「你跑哪去了,快來烤烤火,免得病了。」
沈硯招招手,小狐狸火紅的尾巴一抖就跳到他懷裡。
「這廟比土地廟大多了,可也破多了,也不知道香火斷了多久了……」
嘟囔著他側目觀察四周,忽而發現神像早已不知所蹤,神龕側壁刻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湊近去看:
「大楚景和三年,工部劉慈奉命重修東海蒯真人廟。」
伸手摸了摸字跡,沈硯低聲道:「蒯通?《百廿一史》里記載輔佐陳勝開國的那個仙人?」
小狐狸在他懷裡拱了拱腦袋。
沈硯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歷史之厚重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自從重生以來沈硯就一心苦讀,等進入縣學才有機會看到諸多前朝史書和雜記,對這方天地有了一個大概認識。
這裡與沈硯前世所居的藍星頗為相似,也是自三皇五帝到夏商周,只是大一統的不是秦,而是宋。
宋康王伐齊敗楚,驅魏滅滕,自此宋國崛起,後歷三代明君,終於在宋王戴升時期一統六國,定鼎天下。
之後大宋始皇帝也於東海求仙,得北極真人指點後派遣方士攜童男女等出海求取仙藥,後來戴升暴斃,六國故民心懷故國起兵叛亂。
有彭國陳氏勝者得東海仙人蒯通相助,天下紛亂三十餘載,終於一統,陳勝遂定都長安,國號大楚。
歷一千六百年,大楚滅,三國出,二百年後又歸於一統,國號大梁。
大梁享國祚一千八百年,之後歷經大魏、大興兩朝共計三千年江山,天下方才徹底大亂。
二百年混戰有百邦四十九國此起彼伏,後來小邦蘇國得仙人相助國力漸強,五十年間橫掃諸國,定鼎天下。
可天下之事福禍相依,蘇國國主雖武勇過人,卻於盛年驟然暴斃,急切間託孤於業國公,後來不過三年業國公黃袍加身,奪了蘇朝家業,開創了如今大業朝四代基業,屈指算來開朝已有七十六年矣。
學歷史的時候,沈硯就知道這方世界各朝各代壽命極長,從三皇五帝到現在已經過去數萬年之久,而且每逢亂世都有許多仙人出現,凡是一統天下的開朝太祖皆有仙人輔佐。
沈硯原以為這都是史官們的粉飾吹噓,現在見過土地神,抱著小狐狸精的他忽然覺得朝廷編纂的《神州百廿一史》中記載的仙人仙跡怕也確有其事了。
找個乾淨地方躺下,沈硯拍拍懷中的小腦袋,道:「咱們早點睡,明日還要趕路。」
片刻後沈硯鼾聲漸起,破廟裡又忽的刮進來一陣疾風,這風也奇怪,竟然裹著雨水,「噗」的一下澆滅了火堆。
沈硯懷裡的小狐狸突然躍出,站在沈硯身前次牙咧嘴的衝著廟外嗚嗚叫著。
漆黑的雨夜中突然亮起兩盞紅燈籠,小狐狸渾身毛髮頓時立起。
「嘶嘶……」
一股腥臭的熱風吹進來,小狐狸渾身顫抖,可扭頭看了看熟睡的沈硯還是站著不退,眼神掙扎一下,吐出一顆泛著白光的玉針。
這玉針嗖的飛出廟門,就見外面亮起白光,一條水桶粗細,十餘丈長的巨蛇正盤踞在廟外,兩個燈籠大的血紅眼睛緊緊盯著廟裡的沈硯,口水噼啪的流著。
眼看著巨蛇忍耐不住就要衝進來,那紅狐回頭舔了沈硯幾下,不舍的叫了一聲,又深深看了沈硯一眼就化作一道紅光衝出去。
此時大雨傾盆,幾聲雷鳴響起,雷電的白光照亮了天地,廟外紅狐圍著大蛇不停周旋著,片刻後大蛇長尾猛的一甩,小狐狸躲閃不及被擊飛出去。
大蛇興奮的游過去,血盆大口張開,一股腥風裹著小狐狸,眼看著就要落入蛇口。
「孽障爾敢!」
空中一聲斷喝,接著一道白光落下。
「嗖……彭……喀……嘶嘶……」
風雨中連綿響聲裹著巨蛇的嘶吼聲一齊響起,而後被滾滾雷鳴遮住了。
片刻後又閃電亮起,山林中哪裡還有大蛇的蹤影,只剩下幾個碗口大的鱗片和斑斑腥臭血跡,以及遠處斷裂一路的大樹,直到消失在深深地夜色中。
一對肌膚如玉,面容俊秀的青年夫婦站在雨幕中,懷抱著那隻小狐狸,說來也怪,雨水雖大,卻一滴也落不到兩人頭上。
小狐狸抬頭低聲叫了兩聲,那男子皺眉冷哼道:「都怪我將你慣壞了,皮家十四公子樣貌風流,資質也好,如何配不上你?你怎麼找個書生鬼混?」
說著男子瞪了眼破廟,咧嘴道:「我這就殺了這小子,省得你不聽話!」
一把白玉寶劍嗡一聲到了男子手上,他作勢要動,那小狐狸突然尖銳的叫了幾聲,男子臉色一變,把劍狠狠的扔下,道:「都是你生的好女兒!」
說完化作一道紅光沖天而起,頃刻間消失。
「凝兒你怎麼能以死相逼,你明知道你爹爹最受不得這個……」
婦人無奈的輕撫小狐狸毛髮,扭頭看了看破廟內熟睡的沈硯,輕嘆道:「這書生長的雖不錯,可如何比得上咱們狐族的公子?
不過他書香沁潤,文氣如玉帶纏身,倒也不是尋常人……」
「吱吱……嚶嚶……」
小狐狸嘰嘰喳喳的叫了幾聲,婦人面露喜色,道:「哦?你得他文氣相助吃了土地公的香火已滌去妖氣入了正道?好啊,這可省了咱們百年的苦功了,說起來咱還欠小秀才大大的人情呢…要不然納他為婿…」
「嚶嚶……」
「他要去嶗山求道?嶗山的那位前輩可不會輕易收徒,況且嶗山是仙流正派,人妖殊途,你不能跟他再去了,到時候出點事我跟你爹也救不了你……」
小狐狸依依不捨的看向破廟內,婦人輕嘆道:「他有他的緣法,你有你的造化,走吧,回去給你爹爹說點好話哄哄他。
你這次逃婚出來,落了皮老太爺的面子,咱們兩家已經交惡了,你爹借他家的寶貝的成算落空不知惱成什麼樣子了……」
婦人衣袖裹起地上的白玉寶劍輕輕一揮,一道紅光過後,廟外除了雨水再無動靜。
第二日早上已是雨過天晴。
沈硯起來,摸摸懷裡,又喚了幾聲,總不見小狐狸,他眉頭一皺,道:「莫非小狐狸出去捕獵了?或者是回家了?」
擔心小狐狸回來看不到自己,沈硯又在廟裡待了半天,直到日上三竿也不見小狐狸,沈硯只能收拾好行囊自行離開。
走出破廟,沈硯環顧四周,道:「看來小狐狸就是走了,土地公說它已經入道,以後多半是個狐仙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了…也罷…人生無不散之宴席……祝小狐狸你前程似錦……得道成仙吧……」
說完哈哈一笑,沈硯取出一塊干餅,顛了顛包袱就朝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