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蹲在三輪車旁邊，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有些發愁。
日頭越升越高，烈日的陽光照在地面上，熱浪撲面而來。
相比起張大春的急切，江順橋則顯得從容了不少。
他不慌不忙地從車斗里翻出一個水壺，擰開蓋子，給花桶里添了些水，又翻出一件舊雨衣，扯開來，搭在車斗上方，給那些鮮花擋住了直射的烈日。
做完這些，他才不緊不慢地道：「急啥？這個點來的都是附近的老頭老太太出來遛彎，哪有什麼消費力？那不是咱們的目標人群。」
「啊？」
張大春愣了一下，抬頭往街上看了一圈，這才注意到。
來來往往的確實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要麼提著菜籃子，要麼背著手慢悠悠踱步，偶爾有幾個年輕人經過，也都是腳步急匆匆的，壓根兒沒人往他們這小三輪車這邊看一眼。
「再說了，人都還沒上來，你急個啥？」
江順橋不慌不忙地解釋道：「你看咱們這攤位，在大樓東側，正對著從主街拐過來的人流，不管是進百貨大樓的還是路過的，都得從咱們眼皮子底下過，這位置絕對沒問題，你就放心好了，等人一上來，想忙都忙不過來。」
見江順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張大春心裡的焦躁總算安了幾分，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啥時候人才上來？」
江順橋想了想，道：「應該要等廠那邊中午下班。」
「啊？還要等中午啊？」
張大春有些失望，蔫頭耷腦地蹲了回去，嘴裡嘟囔道：「那還得等好幾個小時呢……」
「等就等著唄，生意這種事情，急又急不來。」
結果就是一整個上午，一支玫瑰都沒賣出去。
賣烤芋頭的老大爺爐子裡的芋頭都換了兩茬了，時不時還故意把香味往這邊扇一扇，眉眼中的得意昭然若揭。
張大春蹲在車斗的陰影里，明明熱得滿頭大汗，心裡卻一片拔涼。
到了中午，大約十一點半左右，街面上的情況忽然就不一樣了。
原本不溫不火的街道上，一下子湧入了大量的人流。
附近單位、工廠和機關的職工趁著中午下班的工夫，三三兩兩地匯聚而來，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步行，有的邊走邊跟同事說笑，準備進百貨大樓逛逛。
整片空地上頓時人聲鼎沸起來，自行車的鈴鐺聲、說笑聲、小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理所當然的，江順橋所在的三輪車前很快就圍滿了人。
那些五顏六色的玫瑰花花束，用蠟光紙包得整整齊齊的，還繫著漂亮的絲帶蝴蝶結，在一眾賣芋頭賣瓜果的攤子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哎，你看這花，好漂亮啊！」
「這是啥花？我咋沒見過？」
「像是月季吧？不對……好像是玫瑰？」
「管它叫啥呢，真好看！包裝也好看！」
人越圍越多，不多時三輪車前就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圈人。
有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年輕姑娘擠到前頭來，看著工作檯上那幾束樣品花，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問了一句：「同志，這花這麼好看，怎麼賣的啊？」
江順橋連忙介紹道：「像這種五朵一紮的，一塊錢一捧，顏色都可以任意選！」
「一塊錢？！」
這話一出，現場嘈雜的聲音頓時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麼貴？」
「一塊錢一捧？這比一斤肉還貴了！」
「我一天工資才一塊二呢，買一捧花就沒了？」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人群，這會兒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不少人面面相覷，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中年婦女搖了搖頭，拉著同伴的胳膊轉身就走：「走走走，一塊錢買花？還不如買一斤肉回家包餃子吃呢！」
有人帶了頭，其他人也開始三三兩兩地散開了。
剛剛還圍得水泄不通的三輪車前，一下子就空了大半。
張大春急得直搓手，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幹瞪眼。
江順橋倒是不慌，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走一走看一看啊！七夕佳節，買花送女友，送曖昧對象，送母親……只要一塊錢，就能讓你的那個她高興一整天，也能證明你有多愛她！」
他喊得中氣十足，語氣里又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聲音在嘈雜的街面上傳出去老遠。
「再說了，縱然沒有那個他，女人也要對自己好點！」
這話一出，那些原本已經轉身走了幾步的年輕姑娘們，腳步又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有幾個甚至回過頭來，又看了一眼那幾束花。
「這花包得是真好看……」
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盯著那束粉色的花，眼睛裡帶著不舍，跟旁邊的同伴小聲嘀咕了一句：「要不是太貴了，我肯定買了。」
旁邊的幾個女生也跟著點了點頭，一臉深以為然。
江順橋把她們的反應看在眼裡，正要再說幾句加把火，人群里忽然傳來一聲高喊。
「老闆！給我包一捧！」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一個穿著深藍色職工服的男人快步鑽了進來。
看年紀也就二十出頭，小平頭，皮膚曬得有些黑，額頭上還沁著一層薄汗。
他擠到三輪車前，目光在工作檯上那些花束上掃了一圈，指著其中幾種顏色道：「我要這幾種顏色！包好看點！」
現場頓時一片譁然。
有人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同志，這麼貴的花你也買？你送給誰啊？」
那男人被這麼多人看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當然是送給我對象……不！準確來說還不能稱之為對象，畢竟她還沒答應我……」
眾人一聽這話，頓時更驚訝了。
「還沒確定關係就花這麼多錢買花？那你肯定很喜歡她吧？」
「那是當然！」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堅定：「我已經跟她處了半年了，但她一直沒答應我，我也不知道為啥，但是剛剛聽到這個店家的話，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頓了一下，眼中無比篤定：「我一直缺少那份……我喜歡她的證明！」
「今天！我要用這捧花證明，我有多喜歡她！」
這話擲地有聲，聽得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短暫的安靜之後，人群里不知道誰帶頭鼓了一下掌，緊接著掌聲就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
有個大姐忍不住喊了一聲：「同志，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
「對對對，肯定會成的！」
「姑娘要是看到你這麼用心，肯定感動！」
那男人聽得臉色漲紅，激動得連連點頭，又轉頭看向江順橋，催促道：「老闆，快幫我包起來！」
「好嘞！」
江順橋麻利地抽出鮮花，重新調整了一下配色，拿蠟光紙利落一裹，折好邊，抽出一條紅絲帶，在花莖處繞了幾圈，三兩下就打出了一個漂漂亮亮的蝴蝶結。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前後不過一兩分鐘。
現場扎出的花束讓旁觀的眾人不由眼睛發亮，面露羨慕之色。
江順橋把包好的花遞到那男人手裡，笑著道：「這位同志，我剛才聽了你的話，也深受感動，我額外再送了你一朵，也祝你好事將成，心想事成！」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表情，連連道謝：「太感謝了！太感謝了！等我回頭事情成了，一定會來感謝你的！」
江順橋笑眯眯道：「那我可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男人把花小心翼翼捧在懷裡，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似的，轉身在眾人的注視中大步離開了。
圍觀的人群看著他走遠，嘰嘰喳喳地議論了起來。
「他肯定很喜歡那個她。」
「一塊錢買一捧只能看的花……這也太……太羨慕了！」
江順橋感慨道：「我知道我這花賣得不便宜，但他為了讓那個她高興，還是毅然買了，這年頭能遇到一個願意為你花這個心思的人，真不容易啊……」
這話說到不少人的心坎里去了。
現場幾個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變化。
「哎……我家那口子，打死他都不願意給我買這麼貴的東西！」
「真希望我對象也能給我買這麼好看的花……」
「如果有人捨得給我花錢買這麼好看的花，我肯定答應了他的交往！」
「就是就是！」
幾個姑娘嘰嘰喳喳地附和了起來。
張大春站在三輪車旁邊，聽得頭昏腦脹。
他撓了撓頭，滿臉的不解。
剛剛不是還在說買花貴嗎？
怎麼這一會兒工夫，又跟處對象扯上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