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還在那兒撓頭想不明白的時候，人群里那些單身的男同志們卻一個個眼睛鋥亮，像是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
有人頓時憋不住了，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掏出一張毛票子往工作檯上一拍：「老闆！給我也來一捧！紅的！」
「我也要一捧！粉的！」
「我要那束黃紅搭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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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先給我包！我先來的！」
一個接一個，男同志們爭先恐後地擠到三輪車前，揮舞著手裡的鈔票，生怕晚了一步就搶不到了似的。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就炸了。
那些原本還在嘰嘰喳喳討論的女同志們看到這一幕，全都愣住了。
有人忍不住道：「這是怎麼了？為啥咱們這些女孩子不買花，反倒是男同志們在搶著買？」
但沒人有空回答她的問題。
小小的三輪車一下子成了這片空場上最熱鬧的地方，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喊聲此起彼伏，比菜市場還熱鬧幾分。
江順橋和張大春兩個人忙得手忙腳亂，一個負責收錢搭配花束，一個負責打包包紮。
一張又一張的毛票子被丟進了木質的錢匣子裡。
江順橋手上的活就沒停過，包花、摺紙、系蝴蝶結，動作越來越麻利，到了後來幾乎閉著眼睛都能一氣呵成。
張大春更是恨不得多長出幾隻手來，手上剛包好一束遞出去，那邊又有三四隻手伸過來，等著要花。
一旁賣烤芋頭的老大爺看到這幅場景，驚得目瞪口呆，心裡頓時一陣窒息：「這麼貴的花……竟然還真有人買！」
而且還不止一個人買，是一大群人在搶著買！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一車烤芋頭才賣幾毛錢，一捧花就賣一塊錢，居然還有人搶著買？
這世道究竟怎麼了？
被現場火熱的氣氛所鼓動，有些原本還在猶豫的女孩子也跟著掏錢買了幾捧。
人都有從眾心理，一個買了，兩個買了，第三第四個就跟著來了。
等打聽清楚這邊在賣什麼、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不少人的心思也活泛了起來。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擠到前頭來，掏出一塊錢往工作檯上一放，大聲道：「老闆，給我也來一捧！我要那粉色的！」
「好嘞！」
江順橋麻利包了一捧遞過去。
那中年男人接過花，臉色帶著幾分期許：「我家那口子正跟我鬧彆扭呢，我昨晚去老劉家喝酒，昨晚回去太晚了，她正生我氣呢！買這樣一捧花回去，指不定她一高興，就不跟我生氣了。」
又有一個年輕小伙子擠了進來：「老闆，我也要一捧！小芳一直不同意跟我結婚，正好買捧花去討她開心，指不定她一開心就答應了！」
「那祝你成功！」
江順橋笑著遞了一捧過去，小伙子接過花，臉都激動得紅了，轉身就往外跑。
三輪車前的兩人忙得飛起。
炎炎夏日，一大群人擠在一起本來就熱得夠嗆，再加上手上不停地忙活，江順橋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後背的衣裳早就濕透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跟下雨一樣往下掉，但他手上的動作一點都沒慢下來。
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一點多。
隨著附近工廠和機關單位開始上班，洶湧的人潮才不情不願地漸漸散去。
有人臨走前還不忘喊了一聲：「老闆，你下午還在這兒不？我下午下班了再來買！」
「在！到天黑都在！」
江順橋扯著嗓子回了一句，那些人這才放心地走了。
三輪車前總算是清淨了下來。
張大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三輪車的軲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渾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臉上紅通通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咧著嘴笑道：「媽呀！橋子哥！沒想到這東西這麼好賣！你就說了那麼幾句話，他們就爭搶著買了！這人也太多了，我都恨我少長了幾雙手！你剛剛看見沒？好幾個人沒買到，眼看著上班了才不得已走了的，真是太可惜了！」
江順橋也累得不輕，靠在車斗邊沿上歇了一口氣：「等著吧，晚上等他們下班，還有的忙嘞！」
說著，他打開裝錢的木匣子，裡面塞滿了零零碎碎的毛票子和硬幣。
他仔細數了一遍。
數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住了。
三十多塊。
只短短一個中午的時間，就賣了三十多塊錢。
一個國營廠的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個月，工資也才三十多塊。
也就是說，今天這一個中午賺到的錢，頂得上人家一個月的工資了。
江順橋手裡攥著那捲錢，心裡也忍不住有些激盪。
他沒想到後世那套消費主義陷阱的話術，在八三年竟然這麼好用。
他強壓著心頭的激動，將裡面的毛票子挑出來，仔細卷好，小心塞進衣服內兜里，剩下的硬幣留在裡面找零用。
張大春還是頭一回見這麼多錢，眼睛都看直了，盯著江順橋塞錢的動作，咽了咽口水：「橋子哥……這生意能幹啊，只一個中午就賺了這麼多錢，這可比咱們一塊一塊搬磚強多了！」
「咱們這次可沒有什麼成本，當然是一本萬利。」
江順橋回了一句，又從木匣子裡挑出一塊錢來，遞給張大春：「你去找個地方買兩份午飯回來，挑好的買，忙了一上午，咱別虧待了自己。」
張大春沒接錢，愣了一下道：「吃個飯哪用一塊錢？你瘋了吧？」
「那能一樣嗎？」
江順橋把錢塞到他手裡：「今天賺了這麼多，買點帶肉的！你也累了一上午了，回頭抓緊吃完午飯，乘著沒人，我還得去我娘那邊看看他們賣得怎麼樣。」
張大春頓時會意：「行！我明白了！」
江順橋靠在三輪車上，看著張大春跑遠的背影，長長呼了一口氣。
他從花桶里抽出一支還沒賣掉的玫瑰花，拿在手裡把玩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
這生意確實好做，利潤也確實高。
但他心裡清楚，這種好事也就這一回了。
這套話術說白了就是後世的消費主義陷阱，擱在八三年頭一回有人這麼搞，所有人可能還沒反應過來，可若多來個幾回，在這種流氓罪都能槍斃的年代，一旦有警方插足，後果根本不堪設想。
更主要的是，八三年這年頭，舍縣這一片根本沒有什麼批量種植花卉的基地，多數的花販子也都是自家種的一些罷了。
今天這些花還是碰巧從人家院子裡撅回來的，下一次上哪兒找去？
沒有穩定的貨源，這生意就是一錘子買賣。
就在他心底盤算時，一道聲音突然從三輪車旁停了下來。
「喲！現在終於不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