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叢窸窣之聲方起,李項平厲喝之聲未落,便見那灌木叢後轉出一人來,身量魁梧,披髮左衽,腰間懸著一柄大刀。
不是阿會刺又是何人?
李通崖見到此人,心頭猛地一沉,他知道此人正是弟弟李項平軍中山越流民的頭領,如今此番大事,竟被他偷聽了去,不知要掀起多少波瀾。
未及多想,李通崖便已踏前一步,想要將這人拿下,至於其他的,等拿下之後再說不遲。
誰料這阿會刺既不逃遁,也不拔刀,只是直直地望向李項平,那雙異色的眼睛裡竟無半分懼色,仿佛視李通崖練氣修為於不顧,視李項平積年威嚴於無形。
「大王……」
阿會刺的聲音很是平靜,聲調粗厲如砂石相磨,讓人聽得一陣揪心。
「方才所言,大王已經想好了嗎?」
李項平沉默不語,甚至還按下了想要上前擒拿住阿會刺的哥哥李通崖。
阿會刺仿佛明白了什麼,聲音低沉了些,又問了一遍。
「大王果真要殺我嗎?」
李通崖依舊沉默。
山風穿谷而過,真箇是落魄谷中寒風吹,落魄谷中人落魄。
儘管依舊無言,但是幾人都知道,這其實已經是一種答案了。
李家兄弟如此,阿會刺同樣如此,他望著這個與自己並肩轉戰數百里並自以為與他肝膽相照的朋友,忽然咧了咧嘴,笑了出來。
然而這笑意卻比哭聲更加難看。
「我明白了,」阿會刺緩緩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終究……我等山越只是外人,不比你李家子民親近。」
此言一出,李項平只覺得心中一痛,眼皮猛地一跳,他豁然抬首,聲音猶如狼嗥,「誰曾說你阿會刺是外人?」
阿會刺一怔,便見李項平大踏步走上前來,張開雙臂將一身破綻暴露在這個山越漢子面前,以示坦誠。
這一瞬間,阿會刺心中甚至湧現出一股念頭,那便是,如果他此時殺了李項平的話,那麼他們這些山越流民是不是就不會被誘騙至死了呢?
這個念頭僅僅只持續了一瞬間,阿會刺就覺得一陣心軟,讓李項平將他緊緊把抱住。
望著將他擁抱住的李項平,阿會刺嘆息一聲,知道這僅僅一瞬間而來的機會已然消失。
這擁抱突如其來,鐵箍一般勒得阿會刺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我相識多年,一同殺人,一同流血,我又怎會棄了你?」
李項平的聲音沉重而沙啞,仿佛剛剛那個在哥哥李通崖面前為求保全李家而一口答應下來與山越約定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甚至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激昂起來。
「你又怎會是外人?怎能是外人?」
阿會刺渾身一顫,他這雙粗糙的大手猛然抬起,攀上李項平的後背,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眼角卻有濁淚滾落,順著那張滿是風霜的臉落在地上。
就在阿會刺想要對李項平道歉,告訴他說自己竟然有那麼一瞬間懷疑了李項平的時候。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身後感覺到一陣刺痛。
一截刀尖自他的後頸透出,染血的刃口在日光下泛著森森寒芒。
阿會刺的眼睛驟然瞪大,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只吐出了一串含糊的氣音。
他那雙攀在李項平背上的手指痙攣般收緊,又緩緩鬆開,終究是垂落了下去。
李項平鬆開了手,於是緊接著失去了支撐的阿會刺仰面倒下,沉重的身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依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腦海中想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傳說天變已經數千年了,如今這片天可真是黯淡呀,想來天變之前的蒼天會有著不一樣的風景吧。
李項平看著倒落在地的阿會刺,眼底的黯然神傷一閃而逝,他聽清楚了阿會刺最後要說的是什麼。
是「大王……」。
這個稱呼本來就是由阿會刺率先稱呼他的,是他們兩人之間獨有的默契。
李通崖立在原地目瞪口呆,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原本還以為弟弟心慈手軟,要放過這阿會刺,於是想要勸說些什麼,沒想到他竟已然動手了。
他望著弟弟李項平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又望著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只覺得胸中發悶,說不出話來。
「三弟……你……」
「二兄。」
李項平揮手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仿佛方才殺的並不是一個與他關係密切的下屬,而是隨手捏死了一隻蚊蟲一樣。
「既與山越議和,又被此人聽到了方才的密談,那麼留他不得了,兄長何故多思?」
李項平說得輕描淡寫,做的也同樣雷厲風行,以至於讓一向自詡沉穩的李通崖都有些措手不及,但是他到底挺明白背後的道理。
一旦阿會刺活了下來,那麼必然不肯甘心引頸受戮,他唯一的生路自然就是挑動如今還在李項平隊伍里的山越流民譁變。
到時候一旦激起兵變,那麼李項平名聲盡毀還是小事,關鍵是他再也不可能發動起山越流民,他李家對於那山越大帥的價值便也不復存在了,到時候李家可謂是危在旦夕。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了斷。
李通崖已然想通了這個道理。然而他看著地上阿會刺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心中依舊五味雜陳。
而此時李項平已然蹲下身去,拔出腰間短刀,正要對著阿會刺刺去,李通崖見狀,不由驚呼一聲:
「阿會刺已死,三弟,你又要做些什麼?」
「阿會刺既死,那麼便要讓他發揮出最後的價值。」
李項平說著,手起刀落,將阿會刺的頭顱割了下來。
鮮血噴涌而出,卻被李項平輕輕一臂將這些鮮血全部避讓開來,動作從容,衣裳竟不曾沾染半點鮮血。
他將阿會刺的首級提起,扯了塊粗布胡亂裹起來,雙手奉於李通崖。
李通崖接過頭顱,感覺到這頭顱尚有餘溫,滲出的血透過粗布滴在李通崖手背上,熱得燙人。
「二兄,你將此物帶與那木焦蠻。」
李項平直視兄長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告訴他,這便是我李項平的承諾,這便是我李家先行的誠意!那些山越流民,不日便將盡數縛手投降,交由大厥庭處置。」
李通崖接過這沉甸甸的包裹,吞吐了一下口水,方才忍不住說道:
「三弟,阿會刺一死,那些山越流民群龍無首,萬一譁變……又該如何是好?」
「二兄不必憂慮,我自有法子瞞過幾日,定不至於讓兄長憂心。」
說著,李項平頓了頓,輕笑一聲。
「至於幾日過後,便也無需擔心這些了。那時候,這些山越流民定然已經全部歸順大厥庭處置了。」
李通崖聽了,默然良久,終究是長嘆一聲,將那裹著頭顱的包裹收入囊中,就待要離去的時候,李項平再次囑託道:
「阿兄權且珍重。」
李通崖點了點頭,同樣回復道:「珍重。」
李通崖望著弟弟那張披風斬棘,卻已看不到少年意氣的面孔,忽然覺得三弟李項平在這短短時間內,竟然一下子蒼老了 10歲,全然不似他兩人重逢時那般意氣風發。
李通崖只是微微一頓,李項平便又再次催促道:
「趕緊走吧,阿兄。」
李項平轉過身,背對著兄長,面朝自家營帳而去。
「莫讓那木焦蠻等久了,他既誠心與我李家交好,又願意歸還我李家子民,那我李家……自然也該拿出些誠意才是。」
「如此大事,耽擱不得。」
李通崖深深看了弟弟一眼,不再多言,將這枚首級放到儲物袋中,騰空離去。
身後李項平獨自站在那片並無旁人的空地上,腳下是阿會刺無頭的屍體,山風吹起他鬢邊散落的頭髮。
見兄長離去,李項平竟然驀地嗚咽出聲來,一邊哭泣著,一邊埋葬了地上那具無頭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