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著,木焦蠻便這樣問了出來。許是因為心中帶著幾分驚寒,他話語裡也多了一股冷意。
「阿桑公,我記得 5年前我路過岩桑坪時,也在這祭台上行過祭禮。」
阿桑公的身體猛地一僵,木焦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麼偽裝的跡象,他心知,這就是此時阿桑公的真實反應。
「那時候我看到的祭台上供奉的是一隻銅罐和幾枚古符,並非眼前這顆寶珠。」
阿桑公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一般。
「老朽一時起了貪心,本以為靠著自己便能夠參悟透這枚寶珠的玄妙之處,便想要將這珠子留在村中,或許能助老朽突破那困了多年的練氣瓶頸,因此在當時刻意換下了祭台上的東西。」
木焦蠻垂眸看了眼地面,他沒有從眼前阿桑公的話中聽出任何破綻來,仿佛就真的如阿桑公所說的那樣,他是 10年前找到寶珠,5年前,因為自身貪念而將寶珠藏了起來一樣。
這番話任誰聽去也挑不出錯來,畢竟一個修士困在瓶頸多年,突然得了寶物,起了貪念也不過常情罷了。
誰又能想到背後還有其他因果呢?
然而偏偏木焦蠻心知肚明,他通過眼前的『鶴觀』可以清晰地看到眼前這枚寶珠身上並沒有任何被山越祭祀的痕跡。
可裡面卻偏偏多了一道練氣白籙,仿佛真的是這十年來山越祭祀的產物,著實匪夷所思。
然而木焦蠻沉默了許久,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罷了,無論如何,你終究還是將寶珠獻了上去,功不可沒。且回吧!本帥日後自有賞賜。」
阿桑公如蒙大赦,連連拜謝,退了下去。
望著阿桑公離去的背影,木焦蠻嘆息一聲,目光顯得有些憐憫。
他心知事實上阿桑公並沒有做出如上舉動,這一切只不過是發生在幻想之中的事情罷了,就好像他對李通崖使出的那一道『齧缺無知識咒』一樣。
偏偏所有人都以為是真的。
甚至木焦蠻肯定,如果他去尋訪岩藏瓶中的其餘幾位族巫,這些族巫的回答也肯定和阿桑公如出一轍,什麼他們在 10年前撿到這枚寶珠,甚至寶珠的位置他們都還能說的一清二楚。
然而木焦蠻知道,這些終究都是假的。
唯一真實的便是眼下寶珠確實是落在了山越的這一道村莊中,又轉而落在了他的手中。
木焦蠻想起昨天攔路的那一隻妖獸以及他臨死前將道路阻塞的舉動,還有突如其來的暴雨,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為了將他引入這一處村莊,從而順理成章地將寶珠送到他的手上。
當然,木焦蠻也知道,他並不是最後一環,他也僅僅只是其中尋常一環而已,他的作用便是在無意中將寶珠送入李家,然後由李家將其獻祭給玄鑒進行修復。
如此而已。
這就是所謂上修手段嗎?
木焦蠻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股寒意壓下,轉身離開祭台,對著李景恬道:
「準備離去吧!」
李景恬一怔,方才醒悟過來,木焦蠻所說的是啟程回大厥庭,出乎他預料的是,木焦蠻並沒有因為得到寶物而感覺到興奮,反而顯得憂心忡忡的樣子。
然而她並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
另一邊,李通崖在與木焦蠻告別之後,便讓自己的長子李玄嶺獨自一人向東返回黎涇鎮,而他自己則選擇向西尋找自己的三弟李項平。
離去前,李玄嶺看著父親的面容,一時間竟忍不住哽咽出來。
「爹!」
「已經沒事了………」李通崖自是心中一陣揪心,抱起他柔聲安慰。
「爹,是我無能,弄丟了玄鑒,弄丟了景恬姐。」李玄嶺自責不已。
「這一切與你又有何干呢?」李通崖輕嘆一聲。
「是我們長輩沒有做好,才讓你們受委屈了。」
緊接著,李通崖從長子的口中得知了,他將玄鑒交給阿姊李景恬的決定,不禁微微頷首。
李通崖明白,這個決定在當時自然是沒有錯的,畢竟當時李玄嶺生死一線,性命堪憂,反倒是李景恬作為侍妾一時之間並無大礙。
誰曾想計劃不及變化,哪知道那木焦蠻竟然誠心想要與他李家交好,竟然主動派出信使前來聯絡,甚至還打算交還他李家的領民。
雖然提了一些條件,比如讓李項平聚集起那些山越流民緊接著又將這些人出賣出去的條件,但是相比較而言,卻是不值一提。
畢竟山越強而李家弱,哪怕心知伽泥奚可能命不久矣,是作為上修的一枚棋子而存在,但是誰又能想像到這枚棋子會存在多久呢?
看著父親李通崖憂心忡忡的模樣,李玄嶺不禁發問道:
「爹,你見過景恬姐了嗎?她可曾有過什麼交代?」
「景恬只說了木焦蠻似乎並未發現玄鑒的奧妙。」
李通崖想起李景恬遞給他們那封信中傳遞的隱晦意思,搖了搖頭。
「接下來我與景恬見面也不敢深聊,生怕木焦蠻誤會我們李家對山越有什麼異心,好在有玄鋒在那,他既是景恬的胞弟,又與一個山越使者交好,想來定會妥善處理好此事,帶回玄鑒的。」
聽到這裡,李玄嶺不禁感覺到有些氣餒,他自覺是在他手上丟了玄鑒,眼下卻需要勞煩玄鋒表兄來收拾殘局,實在慚愧。
愧疚的情緒沒有持續多久,李通崖便讓他獨自回到黎涇鎮,眼下他還需要去尋找三弟李項平,與他說起他們李家和木焦蠻的約定。
李通崖獨自一人,又有練氣修為,能夠騰空飛行,動作要比李項平快上許多,不許像李項平那樣帶著大軍東繞西繞的耽誤時間。
然而即便如此,李通崖仍舊一連向前追趕了足足兩日多的功夫才在山越最西邊一處山谷之中找到了李項平。
李通崖看著自己三弟李項平臉上多了幾道傷痕,不知這些日子裡受了多少苦難,全然不似身處深宅大院之中的悠然氣質,不由心疼不已。
除此之外,李通崖還在三弟的隊伍里見到了許多陌生的面孔,這些人披髮斷髪,有些還穿著獸皮,一一看便是山越人的相貌。
而此時圍繞在李項平身邊的,除了陳東河以外,另一個便是山越人的阿會刺。
李通崖又想起一路走來見到的那些人,李家族兵與這些山越流民已是半半之數了,甚至那些山越流民竟然還要多些。
除此之外,他還見到弟弟李項平與那山越人阿慧慈之間相談甚歡,關係匪淺的模樣。
於是李通崖又想起他與木焦蠻之間的約定,不由感覺到一陣苦澀,既為了自己,也為了弟弟李項平。
當此之時,李項平看到二兄李通崖到來後,先是心中一喜,又是心中一沉,以為家中出了什麼變故,竟導致二兄同樣棄家西向。
一見面,李項平便看到兄長臉上為難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身旁眾人,心知兄長是有什麼私底下的話要對他說,不適合太多人知曉。
於是竟然先讓陳冬河以及一眾李家子弟退下,而獨留了阿會刺在側。
待看到李通崖臉上依舊為難的表情時,李項平心中更是沉重,已然知曉李通崖要說的事情,必然和這些山越人有關,是分毫不能讓他們知曉的。
於是李項平便帶著李通崖尋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周身全無一人,方才對著兄長緩緩開口道:
「二兄,何事讓你如此為難?」
當李通崖將這些日子裡發生的事娓娓道來告訴李項平,說到木焦蠻納了李景恬作為侍妾時,李通崖一陣自責,是自己沒有保護好侄女。
這時候,竟是李項平反過來安慰兄長,說:「為大事者,何惜一女子。」
他已經猜到了李通崖之後要說些什麼,果然,當李通崖講到他們黎涇李家與木焦蠻的約定時,李項平也不由得左右踱步起來。
看著弟弟為難的模樣,李通崖不禁想起了他與阿會刺之間的情誼,覺得十分強人所難。
於是李通崖便說道要自己再去和木焦蠻交涉一番的時候,李項平打斷了他的話。
「兄長何其愚鈍,此事既成,豈可更改。」
「然而阿會刺……」李通崖欲言又止,他想起了自己初來之時見到的阿會刺與弟弟李項平把酒言歡,推心置腹的情誼。
他知道,如果按照與木焦蠻的約定的話,那些尋常山越流民或可倖免,然而如阿會刺這樣的頭領卻難逃一死。
李項平轉過身去,背對著兄長,臉上晦暗不明,他沉默了不過片刻,便果斷開口道:
「為我李家安泰,何惜一山越流民……」
話未說完,一旁傳來一聲草葉窸窣的聲音。
李項平停止了話語,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猛然呵斥了一聲: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