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還安靜的村莊，在大年三十這天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一大早外面就傳來了零星的鞭炮聲，這時候的爆竹沒有太多的花樣，大多是從百響的鞭炮上拆下來一根一根的放。
陳戰英出門看熱鬧的時候，正趕上郝強和一幫孩子被隔壁嬸子邊追邊訓斥。
「小兔崽子，隔著牆頭往茅廁里扔，差點嚇得老娘掉坑裡，我今天非抽爛你的屁股不可！」
這時候的孩子對鞭炮玩法的開發程度是極高的。
炸牛糞都不算什麼，有把火藥面拆出來呲花的，還有幾個人點著了捏在手上，比誰最後一個扔出去的。
儘管小鞭里的藥量少得可憐，還是時常會有孩子為此受傷，不過只要不是太嚴重，大多數時候是不會告訴家裡的。
大過年的挨打犯不上。
孩子們盼望了一年，才等來這個有肉吃、有炮放、有新衣服穿的時候。
這一天對於大人們來說，似乎就有些缺乏新意了。
甚至這天的三頓飯都是固定的。
早飯是貓耳朵湯和炸油糕，中午吃莜麵栲栳栳，晚上的年夜飯煮餃子，家家如此。
不過陳戰英家這一天的準備比往年要豐盛了很多。
陳建軍一早就被趙秀英指揮著開始切羊肉。
貓耳朵湯里放羊肉片，中午的臊子要切細丁，晚上的餃子要剁餡。
吃過早飯，陳建軍就招呼陳戰英收拾東西，準備去給爹娘上墳。
「戰英，把你身上那舊褂子脫掉。」趙秀英擺擺手，從炕頭拿過一件嶄新的棉衣說：「穿新衣服，好好給爹娘看看，咱家今年日子過得是好年。」
陳戰英記得自己還小的時候，大年三十這天嫂子是不許自己穿新衣服的，怕他玩鞭炮炸壞，也怕等不及初一見人就弄髒。
陳戰英那時候年三十晚上睡覺把新衣服放在枕頭邊，一夜會醒好幾次，生怕衣服丟了。
那時候很多人家是買不起布給孩子做新衣服的，過年能穿不帶補丁的就不錯。
現在回想起來，哥哥嫂子每年都給自己置辦新衣服，都是一年到頭從牙縫裡攢出來的。
陳建軍也穿上了陳戰英給他買的大衣，兄弟二人出門往山上走。
大年三十去山上祭祖的人很多，由於今年大家沾陳家的光，過年吃上了野豬，也算是桌子添了硬菜，陳建軍一路挺胸抬頭地和人打著招呼。
山口上，孫福文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見人過來就念叨一句：「看著火滅了再下來啊，小心真讓祖墳冒了青煙！」
來到墳前，陳建軍跪在碑前，陳戰英跪在他身後。
把貢品擺上，點了香，奠了酒，磕完頭。陳建軍自己給爹娘燒五色紙，讓陳戰英拿著半個饅頭掰成小塊往周圍撒。
陳戰英聽著自己大哥邊燒紙邊念叨，有些感慨的說：「這人死了沒準就投胎了，或者重新活一回了。」
「哪有那好事，人死了一把土。」陳建軍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火苗說道：「糊弄鬼呢。」
燒完紙，二人回家已經臨近中午。
「戰英！和你妹把對聯貼了，咱們就吃中飯。」
這一年的中午飯可以用奢侈來形容。
光是莜麵栲栳栳的蘸料就弄了西紅柿和羊肉兩種的。
趙秀英還弄了個正月里待客才有的蒸碗。
底下鋪上豆腐，上頭鋪一層炸好的肉丸子，肉丸子上再蓋上切成薄片的燒肉。
大火蒸過後，油汪汪的看上去很誘人。
灶台上還有不少備好的東西，不過那是準備年夜飯用的。
吃過午飯，家裡就開始包餃子。
羊肉胡蘿蔔餡的餃子哪怕放在幾年後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過年這天包餃子，是趙秀英很得意的時候，她包的餃子很好看，會的花樣也多。
趁著天沒黑的時候，陳建軍抽了幾塊粗木頭，中間又放了兩鏟子碎煤弄了個旺火。
晉西北這邊有堆旺火的習慣，不過大多數人家捨不得往裡添煤，就是攏柴火燒，頂上用一小塊煤炭壓一張紅紙意思一下。
年夜飯家裡除了餃子還炒了菜，燉了雞。
陳建軍還倒了點酒和陳戰英抿了起來。
沒有電視、沒有春晚，但有說不完的話。
吃完飯，按習慣是要守歲的。
村里除了大隊沒人有表，所以孫福文每隔兩個小時就會在大隊喇叭上喊一聲。
估摸著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陳戰英在自己的屋裡已經整個人都困得不成樣子了，月蓮卻帶著郝強過來了。
月蓮想和陳戰英一起守歲，自己又不敢一個人往出跑，就偷偷告訴郝強說陳戰英有二踢腳。
引得郝強一晚上心裡直犯痒痒，幾次提出要去找陳戰英，郝二奴都不同意。
最後還是估摸快到放炮的時間了，月蓮提議帶郝強過來，放完炮就回去，郝二奴才答應。
月蓮進屋就說道：「出來可真不容易！」
陳戰英調侃著說：「你爹讓你大半夜亂跑啊？」
月蓮朝著郝強撇撇嘴：「這不是派哨兵了嗎？放完炮就讓我回去。」
月蓮想和陳戰英說些悄悄話，奈何郝強圍著陳戰英問東問西，根本不給他倆獨處的機會。
等孫福文在喇叭里喊十二點到的時候。
郝強迫不及待地站起來，拿起一根大地紅「忽」地就站起來：「姐夫！走啊？」
陳戰英又從炕上拿起幾根，塞到郝強手裡：「我膽子小，你放吧，我就在屋裡聽動靜就行！」
郝強鄙夷地看一眼陳戰英：「姐夫，你這都不敢？點著了就跑唄！姐你去不？」
月蓮眨巴著眼睛說道：「姐也害怕，你去吧。」
郝強皺眉：「你倆這都啥膽子？要不咱出去吧，你倆在邊上看著，我放！」
月蓮一瞪眼睛：「你放不放？不放現在就回家！」
「什麼脾氣啊？等結過婚這不得挨老揍了？」郝強嘀嘀咕咕地跑了出去。
屋裡只剩兩個人，月蓮突然回身撲進陳戰英的懷裡。
陳戰英愣了一下，抬手也摟住了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抱著。
片刻，院外傳來「咚——鐺」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主屋就傳來陳雪的哭聲。
月蓮抬起頭看著陳戰英：「新的一年了。」
陳戰英也感慨的說：「是啊，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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