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拉著自己的板車離開村子的時候,正趕上陳戰英和老斧子從馬守義家喝酒回來。
李守田遠遠地看到陳戰英便停了下來,陳戰英則腳步沒停地與他擦肩而過。
錯身的時候,老斧子回頭瞥了眼李守田,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陳戰英和老斧子先回了自己家,把馬守義那裡拿回來的兔子和羊送回去。
「二哥!這得有十幾隻兔子吧?這能吃得完?」陳建芳驚喜地問。
陳戰英笑著說道:「大過年的你還能不走動來往?兔子肉油少不解饞,留著送人吧。咱家吃羊!」
趙秀英咂咂嘴說道:「往年過年中午那頓莜麵栲栳栳都是蘸西紅柿,今年可是能吃上羊肉蘸子了。」
都說孕婦嘴饞,趙秀英卻覺得自己這倆月著實沒少吃肉,兔子、野雞、魚、野豬換著花樣來,家裡雞下的蛋更是全填進了她嘴裡。
不由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說:「我肚裡這娃是有福,趕上咱家好時候了。」
得知陳戰英又打了野豬,還不老少,要賣掉,幾個人都有些捨不得。
「過完年天氣熱得快,肉存不住,不如趁早賣了換成錢,打回來的有幾隻小野豬,味兒輕,留下兩隻夠吃到開春了。」陳戰英說道。
老斧子笑著說:「戰英這孩子一腦子鬼機靈,連獵戶證明都鬧下來了,以後還能缺肉吃?」
趙秀英滿臉不好意思地說:「斧子叔,知道是這個道理,以前肚子缺油,現在啊,有點窮人乍富了。」
安頓好後,陳戰英和老斧子去了村裡的大隊部,大隊文書趙懷先說:「支書出去了,估摸著一會就回來,有事啊?戰英?」
陳戰英答道:「支書不是要野豬肉嗎?」
趙懷先一聽騰地站起來,問道:「有著落了?」
陳戰英笑了笑沒有說話,趙懷先把鋼筆插好急匆匆地就往外跑,喊道:「戰英,你等會,我把人給你叫回來。」
院子裡幾個小孩正在玩「摔寶」。
就是一種用紙疊的方片,誰把對方的扇翻個就算贏,陳戰英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
思緒有些飄飛,記得自己還小的時候比現在更苦,那時候大人看到孩子玩這種體力遊戲時會生氣。
因為孩子動得多,餓的也就快。
陳戰英記得自己娘還活著的時候看他吃飯會一直問:「吃飽沒?」
陳戰英說「沒吃飽。」娘總是用筷子頭戳他的腦袋說:「餓狼肚子,沒個飽的時候!」
當陳戰英委屈地放下碗,娘也會跟著掉幾滴眼淚。
現在想想,那日子是真的苦,這種吃不飽的苦是很多人記憶里一輩子的烙印,怎麼都擦不掉的。
1980年依舊很苦,但比十幾年前已經好了不少。
而真正不再為吃飽飯發愁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來著呢?陳戰英很久都沒想出一個確切的時間。
「戰英!」孫福文是小跑著進來的,進門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豬呢?」
陳戰英說道:「林場呢,找個板車,叫個人去拉吧。」
孫福文一擺手:「就用大隊的板車,這還叫啥人,我跟你去。」
「我也去!」文書趙懷先也激動地說。
拉著板車往林場走,陳戰英順嘴問道:「李守田走了?」
「聽說是去了他媳婦娘家那邊的村,窯洞都砸了,還咋住啊?」孫福文答道。
陳戰英點點頭:「其實我嫂子沒事,我真不會拿他怎麼樣。」
「就是出去躲一陣子,遲早得回來。」孫福文嘆口氣說道:「李守田那人我知道,小心思多,人也自私,大家砸他的窯,也不全是單為了這回舉報你的事情。」
好半晌,孫福文說道:「他這下子把村里人的火激起來了,就算留著不走,集體勞動記公分都要受罪,留村里也得餓肚皮。」
李守田舉報陳戰英的初衷是想立功,免除自己兒子的罰款。
這樣的事情,放在後世,一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似乎就能給自己的自私找到合理的藉口,就算犯了眾怒,別人也不能拿你怎麼樣。
但在1980年,要是全村都不搭理你,日子是極其難熬的,不光幹活的時候會被全村排擠。
甚至是家裡有紅白喜事都沒人來,最受影響的還是孩子,門風不好的名聲傳出去,以後嫁娶媒人都不肯登門。
可要說去了別的地方就能重新過日子,也不現實。
1980年農村是不能隨便遷移的,別的大隊輕易也不會接受外頭人,去城裡安家落戶難度也不小。
真要說李守田想不看任何人眼色在村里過日子,那得有自己的地。
晉西北搞分地,那是明年秋天的事情了......
陳戰英心裡沒什麼復仇的快感,反而是和孫福文的聊天提醒了他。
自己明年還有一件大事要惦記,就是大隊的那台手扶拖拉機!
陳戰英記得上輩子1981年秋收過後,全村開始丈量土地,接著就是分「村產」。
那時候上頭給出的方案是兩種,一種是向集體交承包費,機器產權在大隊,但是個人使用一年,說白了就是租。
另一種就是所有人公開競價,最後錢按人頭分給全體社員。
但這個競價不是沒有底價的,陳戰英記得大隊那台十二馬力的小手扶拖拉機當時給的最低估價是八百塊。
全村沒人能拿得出這錢,最後上交給了公社農機站接管,才給了三百塊錢的折價錢。
林場裡,二毛看到陳戰英眼神有些躲閃,陳戰英卻笑著一把揪過二毛的脖子,說道:「你小子見活兒想躲是吧?把這三頭小豬給我送家去,告訴我哥切肉做燴菜,多放肉。」
二毛瞬間露出笑容,背起袋子就往外跑。
陳戰英在後面喊道:「你別急著走啊,幫我把院裡的柴劈了!我今天是訛住你了。」
板車拉著豬一路從林場往大隊走,有玩耍的孩子看到,瘋一樣地往家跑告知大人。
沒等豬進大隊的門,大隊拉回來豬肉的消息就傳遍了全村。
把豬肉抬到大隊,孫福文就招呼上稱。
兩頭母豬去了下水,連骨頭帶皮有一百九十多斤。
「支書,這是要分肉了吧?」
「這每家能分一斤肉吧?」
孫福文擺擺手說道:「咱們村今年的情況特殊,這肉是戰英的,我這個當支書的要是空口白牙張嘴要,那就沒臉了!」
看眾人點頭,孫福文才繼續說道:「咱們有言在先,大隊花錢買一百斤,分給大夥!剩下的九十多斤你們得自己掏錢買!今天就在這大院裡,先分肉,後賣肉!」
「上回都白吃戰英的豬肉了,該給錢。」立刻有人附和。
「沒錯,想多吃的就買,沒條件的大隊替你買半斤,過年包餃子也夠借個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