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的調查簡單得出乎想像。
第二天一早,大隊安排了牲口車送老周等三個調查人員去韓家溝找馬守義問話。
馬守義拖著瘸腿愛答不理,言簡意賅地說了野豬是自己打的,和陳戰英沒關係。
公社來的三個人本來是打算問得細緻一些,趕上馬守義正在處理兔子,忙得厲害。
問得多了,馬守義不耐煩地說道:「我有長期狩獵證,我打了東西愛給誰給誰,關你們什麼事?沒看見我忙著呢?」
「是這個道理。」老周滿臉尷尬地搓著手扭頭對自己的同事說道,「小李,小劉,你倆給搭把手。」
「不用,我是瘸了,不是癱了。」馬守義冷著臉自顧自地忙。
看老周帶人離開,馬守義才直起腰鬆了口氣。
他不是會說話的人,生怕說多了反而出差錯,索性擺出這幅態度。
這種走訪問話,幾方對峙式的調查聽起來有些兒戲,但在這時候的晉西北,缺乏收集證據的手段,其實根本沒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抓到現行,又沒有鬧出人命,這種事情大多不會費盡心思地追查。
老周返回龍泉村大隊的時候,大隊的幹部還有林場負責人康白禮,陳戰英,陳建軍等不少人都在等。
「來,周幹事,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孫福文遞上泡著茶葉的缸子,問道:「調查的咋樣了?」
老周擺擺手,從隨身帶的包里抽出一沓信紙:「這是馬守義的問話內容,大家都傳閱一下。」
厚厚一沓信紙,只有第一頁寫著寥寥幾句話。
老周坐下來,擺出公事公辦的樣子說道:「就現在的情況來說,我們公社這邊認為陳戰英同志不存在私自狩獵的行為,嫌疑不成立,不予處理。」
八零年的基層單位作風普遍比較強硬,口頭告知調查結果就算給這事定性了。
也不會追究李守田到底是不是惡意舉報。
至於賠禮道歉,名譽損失就更無從談起。
「林業局和公安那邊回頭我去打個招呼,你們大隊把這事和村里人說清楚,沒幾天就過年了,別鬧出什麼亂子。」
陳戰英心裡有些想笑,李守田這舉報的路數實在差勁。
就像是讀書時候班裡喜歡打小報告的學生沒人會喜歡,老師不得不管,心裡對這類孩子其實也煩得很。
送走公社的人,本來孫福文還想再和陳戰英說幾句安撫的話。
陳戰英卻只是讓自己大哥把消息帶回家,然後就急匆匆地出了門。
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七了,陳戰英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
「道義放兩旁,把利字擺中間......」
和老斧子趕著驢車往韓家溝走,陳戰英的心情很好,哼著自己為數不多會的幾首歌。
這種歌詞在八零年當下聽起來格格不入,甚至有點離經叛道,老斧子倒是聽得直咋舌。
「快閉嘴吧!你這唱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讓人聽見又是麻煩。」
老斧子把紙捲菸的一頭擰緊,然後捏了一點雪在紙尖上,等化成水後一點點抹在煙上。
這樣煙燒得慢,能多抽幾口。老斧子把煙點起來,使勁嘬了兩口,才說道:「虧你小子心眼多,要不這事還麻煩嘞。」
「斧子叔,我有了獵戶證明,未來一年這呂梁山可就是咱自己的後花園了!」陳戰英笑著說道。
老斧子說道:「有證還得有槍!你看馬守義那杆五六式,真讓人眼饞啊!現在可弄不到這種槍了。」
國營商店現在能買到的槍有兩種,一種是前膛火藥獵槍,單管前裝,是由省內兵工單位生產的。
這種槍的殺傷距離撐死了也就三四十米,準頭也差,打起來有點靠蒙的意思。
而且使用起來很麻煩,想打一槍得先倒引藥,塞進去氈墊,再把鉛彈或者鐵砂裝進去,一捅搗鼓下來,再熟練也得一分多鐘。
碰見兇猛一點的野獸,一槍不能放躺下很容易引起野獸發狂。
火藥的裝填也全憑手感,放多了容易炸膛,放少了就成鞭炮了。
另一種則是發射鉛彈的上海產撅把式氣槍。
用來打個鳥、打個野雞還行,拿來打獵純粹是開玩笑。
陳戰英笑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一個斜挎包說道:「眼饞也沒用,想用人家馬守義的槍,我得出點血啊!」
「你小子是真精,給老馬拿東西,就是惦記人家的槍吧?」
陳戰英不好意思地說:「誠心交朋友,互惠互利嘛,這可不算我心眼多啊!」
老斧子哈哈大笑起來,陳戰英這小子會做人,隔三差五給他這個名義上的師父拿菸酒,老斧子都快成陳戰英上山的專職幫手了。
不過人和人的交情就是這樣,送點東西不僅是利益置換,也是為了讓對方獲得心理上的平衡。
「對了斧子叔,今天去林場沒見二毛呢?他不是昨天就值過班了嗎?」陳戰英順嘴問道。
老斧子嘆口氣說道:「二毛那孩子聽說了他二叔舉報你的事情,覺得對不住你,躲出去了。」
陳戰英沉默了半晌說道:「斧子叔,你回去給二毛傳個話,他是他,李守田是李守田,他二叔不是個東西我還能拿他撒氣啊?」
對於陳戰英來說,二毛這孩子和自己的命運是有點像的,一樣無父無母寄人籬下。
只不過自己的哥哥嫂子拿自己是當孩子寵,李守田對二毛的刻薄就讓陳戰英格外同情了。
到了韓家溝,陳戰英就看到馬守義的兩個孩子在醋溜枝子扎出來的院子裡玩耍。
看到陳戰英,兩個孩子都很高興地跑過來,格外親熱。
這主要得益於陳戰英每次來都會給兩個人帶幾顆糖果,這年頭物資匱乏,一顆糖就夠孩子高興好幾天的。
「叔!你來了!我爹一早去溝子裡幫你撿了兔子套回來,正幫你收拾呢。」
陳戰英笑著說道:「不能舔嘴了啊,這嘴上一圈都裂口了。」
說著從自己包里拿出四顆臘紙包的水果糖說道:「一人兩顆,別打架啊。」
馬守義的兩個孩子小心地接過糖果剝開,放進嘴裡嗦了一遍,然後又重新包好塞進兜里。
聽到自家的驢在院子裡叫喚,馬守義跛著腿出來,說道:「戰英啊,你可算來了!一早公社的人過來問你的事,可給我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