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抬走，院裡一時陷入了沉寂。
李守田怎麼都沒想到，自己的舉報會招來這麼大的麻煩。
他目光呆滯地蹲在地上，喃喃自語著：「我問了的，查實了就是罰款，真不會坐牢，真的……」
李勝悠悠嘆口氣，看一眼自己老爹，絕望地閉上了眼。
陳戰英會不會坐牢這時候還重要嗎？不重要了。
村里人對於法治哪有那麼深刻的了解，誤會已經成型了，現在拋開陳戰英不說，要是趙秀英有什麼閃失，他們一家在村里不被人打死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李守田，你幹的好事啊，都是一個村的，你咋狠得下心做這事啊！」
人群里，有人怒罵一聲，有人撿起石頭順著破爛的窗戶就往裡扔。
片刻後，公社的農林幹事老周被二虎急匆匆地拽進院子，老周看著一片狼藉的現場，又看一眼縮在屋裡頭上流血的李守田父子倆，說道：「都冷靜一下，聽我說兩句。」
「這回的舉報和李三虎那次的盜獵案性質是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
老周喘勻氣說道：「李三虎打的是角雞，那是國家讓保護的嘛！野豬又沒被保護，陳戰英沒有狩獵證，就算查實了也就是罰款，工作可能受點影響，絕對不會蹲大牢的。」
這年頭，公社的公信力很足，這話說出來，院子裡的眾人都冷靜了不少。
孫福文趁機上前說道：「先等戰英回來，要是真坐牢，我去！我去行不行？」
曾被陳戰英從狼嘴裡救過的趙斌吐了口痰，把手裡的棍子扔在一邊，說道：「李守田，秀英嫂子要是有事，我一樣饒不了你。」
李守田抱著腦袋，整個人萎靡不振，指縫間還在滲血。
「勝兒啊！你和村里人解釋一下，爹就是想立功把你弟的罰款免了，爹沒想……」
「爹！」李勝看一眼李守田哭出聲來：「你可真是把咱家害慘了啊！這往後還咋做人啊！」
孫福文一把抓住老周的手說道：「你得跟我去和戰英家解釋，他嫂子是把這小叔子當兒子養的，這急出事可就完了。」
陳戰英和老斧子趕著馬守義的驢車往回走，這頭瘦驢拉著破車沿路歇了好幾回才進了村。
迎面就看到狗子衝著自己瘋跑。
「狗子，你大晚上不回家幹啥呢？」陳戰英問道。
「我在這兒等你呢！」狗子乾咽了幾口唾沫，說道：「我爹去了你家，我娘也去了！你快回家！」
狗子爹傅長明是赤腳醫生，狗子的娘又是接生婆。
一聽這倆人都在自己家，陳戰英的心猛的一提！下意識以為是要早產。
趙秀英懷著八個月的身孕，在1980年的農村條件下，早產的話別說嬰兒能不能活，就怕大人也夠嗆。
老斧子一聽陳戰英家裡有事，說道：「戰英，你快去！驢車我先趕到林場去。」
陳戰英把身上背的零碎東西往驢車上一扔，拔腿就跑。
狗子跟在身後把今晚的事情和陳戰英說了一遍。
陳戰英聽到李守田舉報自己無證盜獵野豬，心裡其實沒太大意外，對此他是有心理準備的，否則也不會和馬守義這個老獵戶提前通氣。
不過此時陳戰英卻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和家裡人把事情說明白。
陳戰英心裡極為害怕，上輩子家裡人因為自己出事的畫面在腦子裡不斷交織，壓得陳戰英腳步不由加快。
陳戰英一口氣跑到家門口，狗子呼哧帶喘地追上來推開門，喊道：「戰英哥回來了。」
等在院子裡的孫福文和周幹事還有幾個大隊的幹部過來，孫福文滿臉愧疚不知道該說什麼。
月蓮從屋裡衝過來，一把抓住陳戰英冰冷的手，使勁握了握說道：「戰英，嫂子在屋裡歇著，人好著呢！」
「陳戰英同志，我是公社的農林幹事，我叫周……」老周伸手上前。
陳戰英打斷道：「周幹事，舉報的事等會再說吧，我先去看一下我嫂子。」
「行！」老周訕訕地收回手。
屋裡，傅長明見陳戰英進來，說道：「戰英，你嫂子沒事，這兩天好好養著，放心吧。」
得到傅長明的回答，陳戰英徹底鬆了口氣。
趙秀英朝著陳戰英招招手，等他走近了，拉住陳戰英的手說道：「戰英，支書和公社的人剛說了，咱最多算是無證狩獵，沒事啊。」
趙秀英自己眼角掛著淚花，卻還是拉著陳戰英輕聲安慰。
陳建軍拍了一下陳戰英的肩膀，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罰款咱交，工作要是丟了，咱就種地，沒事！」
在1980年，吃公家飯的人被查實犯錯還是很嚴重的。
身後跟著進來的孫福文滿臉愧疚。
本身上次打野豬，一半白給了大隊，另一半陳戰英便宜賣給了村里人。
因為這種民不舉官不究的事情，陳戰英現在可能要丟工作，他這個做支書的實在難辭其咎。
「戰英，我給你想辦法，明天我就去縣林業局說這打野豬的事情是我出的主意！」孫福文說道：「戰英，這事賴我啊。」
「建軍，秀英！」孫福文蹲下來，喃喃地說：「我這支書當了這麼些年，沒幹過啥大事，也累了！這事我去和上頭說，橫豎不能讓戰英出事。」
「支書，你不用幫我……」陳戰英剛要說話。
孫福文嘆口氣：「戰英，這事就算不往我腦袋上放，我這支書算是干到頭了，這年過不下去，村里人誰還認我這支書啊？」
說實在話，這年頭的村支書確實很難干，村里大事小情都要抓，每戶人家都要照顧到。
孫福文平時愛和稀泥，遇事大多時候也是和事佬，以此讓村里穩定，這種「政治經驗」現在卻不適用了。
村里人因為李三虎的事情丟了年底的補貼和福利本就有怨氣，好不容易承諾用大隊的公益金髮東西才把村里人穩住。
現在全村等著買陳戰英的便宜肉，獵戶證明還沒下來，結果人先被舉報了。
孫福文現在也恨極了李守田，出了這種事，他就算不出來背鍋，往後村裡有事也叫不動人了。
「孫支書，有你這話，我陳戰英上回分出去的肉不算白扔。」
陳戰英蹲下身，握著趙秀英的手說道：「嫂子，放心吧，野豬又不是我打的，偷獵的事可算不到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