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完皮子，陳戰英就想著帶月蓮去吃縣城國營飯店的過油肉。
過油肉算是晉菜招牌之一，肉片金黃油潤，聞起來有淡淡的陳醋香氣。
不過到1980年，真吃過的人其實並不算多。
在豬肉和食用油需要憑票供應的年代，鄉鎮供銷社的食堂牌子上掛了好些年過油肉的招牌，愣是一回都沒做過。
整個龍泉縣有兩家對外營業的國營飯店。
縣城主街的大眾飯店是縣裡的工人、職工常去的地方，消費不貴，主要賣的是刀削麵、燴菜、包子之類，沒有小炒。
陳戰英就帶著月蓮去了更高檔的東風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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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蓮站在門口有些驚慌得不敢進門：「這裡面的人看著就不是普通人，咱要不算了。」
陳戰英笑著說：「普通人還不讓吃飯了？走吧。」
東風飯店之所以說「更高檔」，主要是出入這裡的大多是地區機關的幹部，或者來本地出差的公職人員，用老百姓的話來說就是「這是公家招待人的地方」。
這裡的門頭也很氣派，有些像是古代牌樓的造型，頂上用紅漆刷著「東風飯店」四個字，兩側各刷著「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標語。
雖然是正午吃飯的當口，屋裡的人並不多，也很暖和。
陳戰英看到大部分人都是穿著中山裝，椅子後背上搭著軍綠色的棉大衣，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幹部。
月蓮和自己這一身深藍色的土布棉大衣，瞬間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在吃飯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扭頭看過來。
月蓮扭頭看了四周一圈，更加手足無措起來。
陳戰英笑著說：「走，去看看你想吃啥？」
八十年代的國營飯店是沒有菜單這一說的。
接待的窗口處掛著塊黑板，頂頭寫著燴菜和一些常見的麵食，這是固定每天都有的。
黑板的下半截一看就是被反覆擦過的，寫著幾樣家常的小炒和一些時令菜，具體寫什麼主要取決於今天后廚有什麼，今天陳戰英的運氣不錯，有過油肉！
月蓮眨巴著眼睛看了幾秒，窘迫地說：「戰英，你點，我……我識的字不全。」
「那就來個過油肉，咱再點個素菜。」陳戰英問道：「醋溜土豆絲？」
月蓮一聽直搖頭：「別了，別了，山藥蛋子咱自己回家也能吃。」
「那就西紅柿炒雞蛋吧，這兒炒雞蛋捨得放油，比家裡做的香。」
月蓮順著陳戰英的目光看到黑板的菜價，低聲問：「戰英，這下館子得要多少糧票啊？」
「炒菜不用票。」陳戰英笑著說：「放心吧，我帶的夠。」陳戰英說著掏出錢。
別看陳戰英錢不少，但在這個年代，其實晉西北更稀缺的是票證。
月蓮得知炒菜不要糧票，還是推託著說：「那也不好，我花你錢這傳出去成啥了？」
原本沉默不語的開票員看一眼陳戰英手裡的錢，這時候臉上露出笑容。
「這就算花錢啦？」窗口的開票員噗嗤笑出聲來：「談對象吃一頓飯，結婚了吃一輩子，這男同志一看就是疼媳婦的人，咱做女人的出門聽男人的話，該吃就吃。」
幾句話把月蓮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低聲對陳戰英說：「那就聽你的。」
陳戰英想著，要不說人家東風飯店是接待人的呢，這開票員有兩把刷子。自己沒掏錢的時候腦袋都沒抬，這錢一拿出來，態度立刻就不一樣了。
陳戰英掏錢的時候，又要了兩碗白皮面，吃麵條是要糧票的，好在今天陳戰英手頭的票格外寬鬆。
回到桌前等菜的功夫，陳戰英就看到月蓮縮著身子悄悄把手探進自己的衣襟里。
陳戰英好奇地問：「你幹啥？刺撓啊？」
「你小點聲！」月蓮皺眉在桌下踢了陳戰英一腳，隨後抽出手，捏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布袋。
打開後，裡面是一疊糧票。
月蓮數了一下，把糧票推到陳戰英手邊說道：「給你。」
陳戰英連忙擺手說道：「這不行，說好了我請你的。」
月蓮搖搖頭說道：「昨天聽說你要帶我去縣城，我爹一早特意給我裝的，今年我家的地爭氣，秋後在糧管所換了不少呢，你三天兩頭跑縣城，吃口熱乎飯用得上。」
月蓮說著把糧票揣進陳戰英的手裡繼續說道：「我爹說了，你掙了國家的工資往後村里就沒地了，靠著你哥你嫂子兩個人分的地哪能種出來一大家子的口糧？」
陳戰英趕緊說道：「我每個月有三十斤的口糧份額呢，拿著糧本就能買……」
「拉倒吧，我常往你家跑我還能不知道？咱們這的糧站動不動就欠糧，你那工資換不成糧食和紙有啥區別？再說了，三十斤糧食哪夠你一個大男人吃的？」
月蓮的話讓陳戰英難以反駁。
80年的晉西北，陳戰英這樣吃商品糧的人，看著每個月領工資，糧本就是吃飯的底氣，其實陳戰英家的這份底氣是很不足的。
三十斤糧食根本就不夠放開吃的，本身在林場上班，家裡也有重活，每天體力消耗極大。
再加上缺肉少油，一天一斤糧食也就吃個半飽。
後世的年輕人會發愁吃的少還發胖，在這個年頭根本不會有這種幸福的煩惱。
縣城的議價糧基本上是搶不到的，至於買村里人的餘糧也不現實。
晉西北的土地貧瘠，種出來的糧食夠自己吃就不錯了，哪有多餘的往出賣？
這也就是為什麼後來很多人在回憶這個時代的時候，村裡的、城裡的都在說餓。
就像黑市上那兩個人拿出來的票里，連縫紉機這種稀缺票都有，偏偏就是沒糧票。
全是餓的……
陳戰英看著工資不老少，倒是真應了月蓮的話，有錢吃不飽，錢和紙沒什麼區別。
可要是有糧票，那情況就又不一樣了，工資搭著糧票就能在不少地方吃飯，至少再往縣城跑就不需要從家裡帶乾糧了。
還能買供銷社的點心、饅頭、燒餅之類的往家帶。
月蓮見陳戰英遲遲沒有拿，小臉一繃，瞪著眼睛說道：「陳戰英，你這段日子沒少往我家送東西，我爹讓我給你帶糧票你就拿著，大男人家的別磨磨蹭蹭的。」
「這……我送東西那不是因為談對象嘛。」陳戰英笑著說：「討好老丈人唄。」
月蓮一擺手說道：「沒結婚呢，我爹說不欠你這個情！給你糧票是讓你吃飽飯對我好，你要是吃飽了打老婆，我爹還饒不了你呢！」
（今天 pk，能不能上二輪就看各位了，謝謝爸爸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