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城裡走,兩個人聊的話越來越多。
「戰英,你這咋還揣著把刀啊?這從哪兒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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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下亂,有備無患!這是斧子叔給的,是從槍上卸下來的四棱刺刀。」陳戰英把上次接妹妹回家路上遇到劫匪的事情說了一遍。
月蓮小女人的姿態顯露出來,看陳戰英的目光有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保護家裡女人,有男人樣!」月蓮說話間直視著陳戰英,眼睛像是帶電。
進了城,陳戰英帶著月蓮先去了收購站。
許是年關頭上用錢的人多,收購站都排起了隊。
陳戰英把口袋放在地上,開始往外掏東西。
負責收貨的是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踮腳隔著櫃檯撇了一眼陳戰英的口袋。
看到皮子不少,嘴角挑起微笑,不過很快就拿捏著姿態,裝作不在乎地說:「皮子可不好給價啊。」
這個年代的收購站確實壓價挺狠的。市場沒有自由化,出去賣給黑市的人多少都有風險。
很多收貨員在驗貨評級的時候往死里壓價,比起周扒皮來也不遑多讓。
陳戰英對此心裡也是有些準備的,於是只拿出一卷山羊干皮放在櫃檯上,說道:「那你說說價吧。」
「這皮子嘛……」女人展開桌上的皮子看了看,說道:「還行吧,有點單薄,摸著里子發虛,能給個一塊五左右。」
「那就算了,留著吧。」陳戰英直接拿起羊皮就往回裝。
皮子這種東西在80年的晉西北價格說不上統一,但大概行情陳戰英上次賣狼皮的時候就都打聽過了。
尺寸好的能賣到兩塊五一張,稍微個頭小點但是沒什麼殘缺的也能賣個兩塊。
馬守義給自己的這幾張羊皮都是皮板厚實、毛潤緊密的冬皮,一塊五的價格實在太虧。
何況自己皮子帶得多,這要是每個都壓點價,那不得虧出去十幾塊?
「你這皮子分量虛,都沒晾透!我們收回來還得再晾,沒準等開春返絨了還賠錢呢。」
女人正說著,看陳戰英已經把口袋紮好了,轉身要出門,於是立刻喊道:
「你這小同志怎麼這麼急啊?這樣,我給你一塊八……兩塊!真不能再高了。」
陳戰英聽著價格和自己的預期相差挺大的,腳步沒停,說道:「不賣了,留這做衣服算了。」
眼看著陳戰英離開,女人暗暗皺眉嘆口氣。
這年頭大多數老百姓不了解行情,又覺得收購站掛著國營的招牌天然有種權威性,所以很少有人會在這裡講價。
讓收貨員沒想到的是,連續給陳戰英漲價的行為,反倒讓後面排隊的人都心眼活泛起來,都開始抻著勁兒抬價了,收貨員一時有些麻爪。
離開收購站,月蓮問道:「那這皮子就不賣了?」
「賣啊!」陳戰英笑著說:「我上回來縣裡觀察過,城西師範那邊有鳥市,去那轉轉。」
鳥市是人們對黑市的私下叫法。這年頭有「投機倒把」這一說。
帶袖標的一來,黑市的人就會立刻作鳥獸散,因此得的名。
黑市的東西賣得貴,收得也貴。陳戰英上次打聽過,這裡的流動皮販子收貨比供銷社能多給三成錢。如果不是今天碰到的收貨員實在給得價太低,陳戰英是不想來這裡的,畢竟有風險。
八零年的晉西北,鳥市也分縣城和農村兩種。
鄉下基本上屬於看不見不管,看見了隨便批評兩句拉倒。
一個公社的工商所就那麼三兩個人,根本管不過來。
龍泉縣當地的黑市倒是經常會有人巡察,有時候工商、公社、民兵等好幾個部門還會一起出動。
不過這「貓抓老鼠」也是有一套暗規的。除非碰上嚴管期,否則巡查人員輕易不會為難人。
做買賣的都是等巡查人員中午休息或者晚上下班才湊過來,有的巡查人員上班時候帶袖標抓人,下班了衣服一換,自己也會偷偷過來擺攤。
一般被抓的都是在人家工作的當口出來晃悠的生瓜蛋子。抓到了不僅要沒收東西、罰款,有時候碰見交易的東西貴重或者數量很大,還會直接送到公安那邊去。
陳戰英特意晃悠到臨近晌午才來到黑市,這時候巡查的人中午下班,一般不會查。
「咱賣給誰啊?」月蓮小聲地問:「咋找收皮子的?」
陳戰英笑著找了個拐角的空地,把自己的口袋敞開口子,然後扯出那條狸子皮搭在上面。
沒多久就有個中年人腋下夾著條麻袋轉悠過來,往口袋裡瞅了一眼,隨後在陳戰英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半包無嘴的羊群牌香菸朝陳戰英示意了一下,隨後操著一口陝北口音問道:「這裘皮子是要賣?」
陳戰英擺擺手把煙推回去,說道:「賣!」
「你這都有什麼皮子?能看看不?」中年人湊近問道。
陳戰英點著頭說道:「四條羊皮,二十六張兔子皮,還有一張狸子皮,底下有兩塊狼皮,不過眼兒多,殘得厲害了。」
中年男人伸手拿起狸子皮,先翻到肉麵湊到鼻子尖聞了聞,隨後翻過來手指順毛逆毛地摸索了幾遍皮板,扽了扽皮子邊。
陳戰英看對方檢查得仔細,有要買的打算,於是主動把袋子口推過去。
中年男人把手伸進去順著袋子邊緣摸索起來,好半晌把手抽出來說道:「你這皮子我包了,說個一等價吧。」
一等價的意思就是皮子的最高賣價,實際賣得時候皮販子會適當根據皮子的品質砍價,不過大多不會砍得太狠。
「兔子皮兩毛五一張,山羊皮兩塊五,狸子皮六塊,狼皮差點意思,我算你八塊錢一張。」陳戰英說道。
中年男人痛快地點頭:「行!那就倒騰袋子吧,我挨個過眼。」
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和一支鉛筆遞給陳戰英說道:「你記著價,我來倒騰。」
說完把自己的麻袋打開,拿起那條狸子皮塞進去說道:「這條狸子皮我算你六塊,記上。」
中年男人從陳戰英的口袋裡拿皮子一條一條往自己口袋裡裝,每裝一條就報一價,還會問一句:「這價行嗎?」
陳戰英完全沒有說不行的理由,對方給得價很高,陳戰英手裡的紙上很快就密密麻麻寫了一堆數字。
全部倒騰完,中年男人拍了拍手,把麻袋口子扎住,說道:「都記下了哇?算帳。」
陳戰英有些詫異的說:「你這過得也太快了,能看出好壞嗎?」
中年人笑著說道:「兄弟,咱吃的就是這碗飯,上手一摸,摟一眼就心裡門清!」
說完拿過紙筆當著陳戰英的面開始算錢,陳戰英正眼巴巴等著結帳,突然巷子口有人呼喊了一聲:「帶袖標的來了!」
周圍的小攤販瞬間慌了神,很快就鬧哄哄地開始四處逃竄。
收皮子的中年人把紙往懷裡一揣,起身扛起裝皮子的口袋就跑。
陳戰英愣了一秒,拔腿就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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