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白禮起身，打開靠牆的鐵皮柜子，從裡面數出5發子彈，碼在桌上。
「你槍打得准，今晚帶幾個人守上半夜。」
陳戰英看著桌上的子彈有些發呆，問道：「白禮叔，咱不能真打人吧？」
「你小子是不是虎呀？」康白禮給陳戰英後腦勺來了一下，罵道：「你以為敢進山幹這事兒的，人家手裡沒傢伙？讓你拿著防身，不是讓你逞英雄。」
說完，康白禮衝著陳戰英說道：「真要碰見偷獵的，嚇唬嚇唬，就算留不下人，也別傷著自個兒。」
「這事兒要是真的，那李三虎可惹上麻煩了。」老斧子悠悠地說：
「以前在老家聽說過有人幹這種事，大多是讓本地人出面，找兩個愣頭青干，就算被抓了，人家壓根就不會承認，本地帶路的和下手的可就倒霉了。」
陳戰英吃驚地說：「他收這東西，還能狡辯？」
老斧子冷哼一聲，捻起桌上的角雞羽說道：「咱們這裡恨不得一個月宣傳一回，沒人不知道這玩意是啥，人家外地的到時候說一句自己不知情，是從本地人手上收來的，你能說啥？」
這話一出，陳戰英和康白禮都沉默了。
1980年沒有野生動物保護法，出現這一類事情主要是按非法狩獵和投機倒把定罪。
就算收這東西被抓了，也只能證明是村民偷獵後找他兜售，是很難被重判的。
而且這些人大多還會帶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分給村里嘴碎的婦人和孩子。
時不時從他們嘴裡打聽林場和公安的動向，只要風聲不對，就會借著去下一個鄉鎮收藥離開村子。
好半晌，康白禮說道：「戰英，你先回家歇著，吃了晚飯再過來。今晚上多上點心，回頭林業公安來了就好了。」
陳戰英剛準備出門，康白禮又把他叫住：「戰英，你記著，這事回去一個字都不要提，那外鄉人是李三虎帶來的，你倆本來就不對付，萬一冤枉了人家這可沒法收場。」
陳戰英回了家，只簡單交代了幾句，說晚上林場有事，自己要值夜班，倒頭就睡。
到了8點多鐘爬起來吃了東西，急匆匆地就往林場趕。
呂梁山的冬夜比白天要冷得多。山風颳過光禿禿的梁峁，響起一片嗚嗚咽咽的聲音。
陳戰英挎上場部的中正式步騎槍，把子彈壓滿。又把手電、打火鐮都帶上。
套了一身加厚的勞保棉襖，穿上防滑的釘鞋。
叫上老斧子和四名年輕的護林隊員，沿著禁獵溝的防線巡邊。
轉了一圈，沒什麼動靜。陳戰英心想，這時候，誰不想安穩過年，真敢頂著風口闖國營禁獵溝。
幾個人在一處背風的崖邊撿了些枯樹枝子，攏起火堆，眾人聊著天，驅趕困意。
「今年山上沒起火，也沒亂伐亂砍，咱是穩拿先進的。」
「聽說今年福利好，每人一斤白糖、二斤豬肉，還有一袋白面。」
好不容易守到後半夜和另一隊巡林隊交了班，陳戰英帶著人往回走，沒遇到什麼事情，精神也就鬆懈了下來。
剛走出沒多久，突然，一聲極其沉悶的槍響炸開，聽位置就在關帝山的溝里。
「哎呦！」老斧子和陳戰英幾乎同時停下腳步，扭回頭。
老斧子愣了一秒後猛地一擺手：「快！回去！」
陳戰英渾身汗毛倒豎，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肩膀一甩，步槍穩穩抓在右手，利落地拉栓上膛。
很快，兩隊巡山人員碰了頭，一起往山里走。
在深溝里狂奔了近一里地，所有人腳步猛地停下，目光死死盯著前面雪地上刺眼的暗紅鮮血。
周圍到處都是潑灑的鮮血、碎裂的樹皮和被踩踏過的凍土，既沒有人，也沒有獸。
老斧子示意眾人不要上前，和陳戰英兩個人溜邊走了過去。
「斧子叔，這血是人的還是獸的？」陳戰英壓低聲音問道。
老斧子輕輕抓了一把帶血的土，湊到鼻尖聞了聞說道：「味道這麼重，不是人血。」
老斧子看著現場，額頭的青筋一跳，壓低聲音說道：「這不能是沖豹子開了槍吧？抓了褐馬雞，再打豹子，這是嫌命長啊！」
抓褐馬雞，持槍打傷華北豹，兩件惡性管護事件疊加，別說獎金和奶奶滴福利了。
搞不好林場全員都得背處分，所有人瞬間沒了主意，愣在原地。
陳戰英腦子飛速地運轉，幾秒後咬緊牙關說道：「分開搜，負責下半夜的，跟著血跡往前追，看看被打的到底是不是豹子。」
說罷，陳戰英一揮手：「剩下的人跟我在附近找人，開槍的人絕對沒跑遠，這裡的雪厚，腳印蓋不乾淨，咱們的人都注意腳下。」
「二毛，你腿腳快，現在就回林場把情況告訴康廠長。」
吩咐完之後，眾人也就有了主心骨，山谷間晃起一處處手電光。
槍響之後，陳戰英這幫人立刻就往過趕，他敢篤定，放槍的人絕對就在周圍。
野獸沒有被當場打死，那就極有可能是盜獵者發現今晚有巡山隊，倉促間藏了起來。
這時候巡山隊的每個人臉色都很難看，深夜的一聲槍響，所有人的肥年都泡湯了。
「戰英！！！這兒有人了。」20分鐘後，一個暴怒的喊聲在山間響起。
陳戰英衝過去的時候，巡山隊的人正圍在一個松枝遮擋的洞口叫罵，還有人直接衝進去就動了手。
陳戰英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眾人拉開，看到裡面蜷縮著一個年輕的身影。
20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褂子，套著一件勾了線的舊毛衣，滿頭滿臉都是雪沫子，額頭上還有幾道被刮開的血口。
陳戰英把手電照在他身上，喝道：「抬起頭，出來。」
年輕人垂著頭不說話，窩在洞子裡也不出來。脾氣暴躁的老斧子兩步走近，貓腰探進洞子裡，一把薅住年輕人的頭髮就往出拽。
青年踉踉蹌蹌，腳步發軟，渾身打顫，被拖出來，站在地上哆嗦。
陳戰英看著青年的臉，頓時愣了一下，這人他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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