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陳戰英收拾出這大半個月進山攢下的草藥。陳建芳看到了,問道:「二哥,你打算拿去賣給那個外地人?」
陳戰英搖了搖頭,說道:「還是賣給狗子他家吧,他娘是接生婆,嫂子快生了,用得上人家。」
狗子他爹傅長明的衛生所是自家西屋的一間小窯洞。見陳戰英拎著草藥進來,傅長明放下手裡的藥單子,笑著打趣道:「你這陣子夠勤快的,這不老少嘞。」
傅長明翻了翻藥草,說道:「這些草藥成色都好,聽說那個收兔子皮的也在高價收草藥呢,你不如賣給他,能多換不少錢呢。」
陳戰英拉過板凳坐下,笑道:「錢以後有的是機會掙。傅叔,你收了藥是幫村里人看病用的,我的還是優先留給你。」
傅長明聽了這話心裡舒服,點點頭說道:「行,回頭我讓你嬸子多往你家跑幾趟,保准讓你嫂子安安穩穩、踏踏實實把孩子生下來。」
傅長明收拾草藥的功夫,嘀咕著說道:「這外鄉販子啥也收,給的價格又實在高,我活這麼大歲數都沒見過,也不知道收這麼貴幹啥用,又轉手賣給誰?」
陳戰英起身,隨口說道:「沒準個人渠道不一樣。叔你忙著,我就先回去了。」
隔天一早,陳戰英剛進林場,就看到所有人都圍在康白禮的辦公室。
陳戰英擠進人群才發現桌上放著個帶血的鐵踩夾子,還有竹編的籠子。在山上放夾子和籠子是常有的事兒,但像今天這樣全員到場的情況是不多的。
陳戰英低聲問一旁的二毛:「咋啦這是?」
「關帝山那邊,在背風的深山上發現的,不止有夾子還有血,看見桌上那個羽毛沒?聽說是角雞的!」
角雞是當地人的叫法,學名叫褐馬雞,是頭號保護物種。
康白禮的臉色很難看,平常打幾個兔子野雞無所謂,可要是打的是褐馬雞,性質就徹底變了。國營林場分片包幹,護林員、廠長都是要簽管護責任狀的。自己轄區如果出現大規模盜獵珍稀野獸的情況,不僅要扣工資和撤銷職務,還要追連帶責任。
「前幾個月龐泉溝保護區剛立起來,省里把褐馬雞當成頭等保護珍禽,就算是撿來的尾巴毛拿去賣都不行,抓到就罰幾十塊!」
康白禮猛地一拍桌子,罵道:「他媽的,這幫兔崽子,這是不想過好年了呀。」
老斧子抽著旱菸悠悠地說:「還有這夾子,八成是衝著華北豹來的。」
呂梁山北段的龐泉溝、五鹿山、關帝山及國營林場深溝是褐馬雞和華北豹重要的避難種群聚集地。80年雖然還沒有正式出台《野生動物保護法》,但SX省林業廳早就下發了通知,是明令禁止獵殺的。一張完整的華北豹皮在黑市上可以賣到200塊往上,供銷社這一類地方根本就不敢收。為此,經常會有縣裡林業局的工作人員來村里反覆宣傳告知,周圍十里八鄉,沒人不知道。
「我的娘,那可是要蹲局子的,這都大過年的,誰這麼大膽子?」
「這能是誰幹的?今年上頭的人下來好幾回,專門給村里人科普這事,按說不應該啊。」
「再說了咱們這地方,你賣給誰啊?誰敢收啊?」
眾人的議論聲里,康白禮說道:「只要開的價高,總有不要命的,我估摸著,這事兒肯定是有外頭的人牽頭,這要是咱們自己村里人幹的,那可是要連累全村人的。」
聽他這麼一說,陳戰英卻陷入了沉思。要說村里最近來的陌生人,就是那個自稱收兔子皮的人,而那人是李三虎帶來的……
場部屋裡的氣氛有些壓抑。再過幾天林場就要發年貨了,除了小袋的白面、一些豬肉、糕點,還有日用勞保品外,有些全年表現突出的還能拿十塊錢的年終獎金。出了盜獵案,要是抓不到人,大家恐怕就得空著手回家過年了。
「現在趕上年底發福利,做全年護林考核,真要出事兒,年底評比就作廢了。」
康白禮說著,掏出鑰匙,打開一旁的木頭柜子,裡面是一台搖把子電話機。康白禮左手拿出聽筒貼在耳邊,右手握住機側搖柄,使勁搖起來。他反覆搖了好幾次。十幾分鐘後,聽筒里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雜音,隨後一個女聲響起:「這裡是公社郵電總機,請問是哪個單位?要接通哪裡?」
「我是雲頂山中心林場場部康白禮,麻煩幫我轉接林區公安特派員辦公室。」
「稍等,我查一下線路。」
兩三分鐘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林區公安值班室,講!」
康白禮把在關帝山禁獵區發現有人盜獵的事情說了一遍,問對方能不能過來。
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康廠長,咱們林區辦案是有流程的。收繳了幾件捕獵工具,打個電話,是沒法正式立案的。就算我們現在翻山越嶺地過去,沒有人證、贓物、作案現行,最後也只能做個簡單登記。」
康白禮眉頭一擰,說道:「那怎麼辦?今晚要是出事這算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說道:「我理解你們林場的顧慮,想要正式立案,這樣吧,你們準備一份手寫的書面報案,然後我們明天過去你看行不?」
「我......」
不等康白禮開口,對面又說道:「康廠長,也請你理解,今天這麼晚了,我們過去也幹不了啥,你們先穩住局面,完善書面手續,咱們再說。」
聽筒那頭隨後傳來掛機的動靜。康白禮輕搖了一下搖把子,康白禮把聽筒扣了回去,重重地嘆了口氣。
康白禮揉了揉太陽穴,說道:「咱們林場在關帝山跟前加一輪巡山崗吧,林場公安來之前大夥輪流守一守,今晚我寫材料,催那邊抓緊來人。」
康白禮揮手讓眾人離開,屋裡只剩下陳戰英和老斧子。
康白禮看陳戰英還在低著頭思索,問道:「剛才我就看你一直琢磨,有話就說!」
陳戰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李三虎這兩天帶了個收兔子皮的來村里,白禮叔,你說這人能不能背地裡收這玩意?」
「李三虎帶來的?」康白禮皺了一下眉頭,嘀咕道:「怎麼哪都有這個禍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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