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陳戰英直接去了水文站,扛著笨重的冰鑽往河邊走。
河道的冰凌監測是冬天最重要的活兒,定時就要去記錄封凍的日期、冰層厚度等信息。
冬天大雪封山之後,土路結冰打滑。陳戰英沿著河谷徒步巡查,把河道卡口處有冰塊堆積的地方一一記錄下來。
忙得差不多了,呼出一口白氣,發現不遠處,有人背著細鋼絲之類的工具往山上走。
冬天裡的莊戶人,除非是有急事,否則一般是很少出門的。
不過今年冬天是個例外,陳戰英帶頭套起了兔子和野雞,不少人爭相模仿。
雖然鮮有收穫,卻樂此不疲。
往常陳戰英出來,自己也會帶一卷鐵絲,隨手扎兔子套,往山裡的兔道上鋪。
不過這越到過年越沒有必要了,抓的人太多,村里已經有人因為下套子的事兒打起架來了,陳戰英不想摻和。
陳戰英回林場的路上,還和幾個放套子的人打了個對面。
看了一眼,發現大多數人套子都是隨便下的,既沒下對地方,也沒下對高度。
以前這些人在山上見了陳戰英,多少還是會有些不好意思的。
畢竟最先在山上兔子道放套子的是陳戰英,大家會有種明著搶別人飯碗的感覺。
但自從野豬打回來之後,陳戰英發現抓兔子這事兒,所有人都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用村裡的閒言碎語來說就是:「他陳戰英都能打到野豬了,還會在乎這幾隻兔子?」
甚至還會有人主動拉住陳戰英,問他抓兔子的技巧。
陳戰英大多時候都會看看對方的兔子套,然後稍微擺弄幾下,說挺好的。
大山不是自己的,陳戰英不能攔著別人打獵,但他覺得自己也沒義務教這些人怎麼抓。
往荒坡上走,陳戰英聽到傳來一聲「嗵——」
在空曠的黃土山溝里,聲音順著河谷傳下來,顯得厚重而沉悶。
一聽就是單管土銃的聲音。
這種槍村裡的鐵匠就能打造,成本極低。用一根無縫鋼管加裝上木槍托,在尾部搞上撞擊火門就能激發,連個膛線都沒有。
打的也不是正規子彈,就是黑火藥打底,再灌上鐵砂。近距離打兔子、野雞,嚇唬嚇唬狼還行;稍微遠一點兒,幾乎就和放個響炮沒什麼區別。
後世的很多網絡小說上都在寫一入冬天,滿山遍野的到處有人打獵其實是不對的,至少在晉西北這個地方就行不通。
每年深秋入冬到次年開春前,才是合法狩獵的窗口期。
而哪怕到了冬季的狩獵季,也不是隨便想去哪就去哪,國家有專門劃出來的禁伐禁獵區。
一些深山腹地也不允許獵戶個人或成群結隊進山大規模清山掃蕩。
這一點上,陳戰英倒是比很多人都占優勢,身上有國營林場專職技術員和護林員的名兒,可以進山溝里驅殺狼群之類的野物。
趕上野豬、狼群下山糟蹋莊稼、襲擊路人,還需要專門寫害獸清除申請,報備縣裡的林業局。
八零年以前,上山偷偷放兩槍的人是不少的,抓到了也頂多就是簡單批評教育兩句。
不過自從1979年設立了非法狩獵罪,處罰力度陡然提升,不僅會扣押槍、沒收獵物,最重要的是會收容管教。
但要說全面禁止也是不可能的,這年頭,一張狼皮、半扇野豬肉都能換到一兩個月的花銷,對於貧困的村民來說,誘惑力實在很大。
而且大山里溝壑縱橫,林場裡十幾個護林員都照看不過來,下雪以後巡山的難度翻倍,只要不是抓到現成,大多數情況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陳戰英抬眼望向山樑余脈的深溝方向,年根歲末,巡山抓得最嚴。
這大白天明目張胆地放槍,實在有些意外。
回到林場場部,窯洞燒著旺火,爐子裡乾柴噼啪作響。陳戰英搓著手上前把巡查記錄放在桌上。
康白禮正趴在木桌前整理年底的考勤台帳,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地問:「回來啦?」
陳戰英坐下來,烤著手說道:「白禮叔,剛才深山裡好像放了槍,是土銃的動靜。年根兒底下,誰這麼大膽子,大白天進山?」
康白禮抬起頭,望一眼窗外朦朧的山影,有些無奈地說:「臘月啦,有人想弄兩個活錢兒唄,山里人窮了一年,眼看就要過年,估計是有人想進山淘點野貨。」
「那倒也是。」陳戰英說道。
「嘶......」康白禮點起旱菸,抽了一口,嘀咕道:「別太較真兒,年底了都不容易。」
雖然有規矩,也有禁令,但山里人的日子苦,年底偷偷打點東西解個饞,換點小錢,只要不鬧大事兒,場部大多數時候不會為難。
這也是這個時代特有的現象。陳戰英點點頭,沒再說話。
傍晚,陳戰英往家走,家家戶戶窯洞口冒出白煙。
正是做飯的時候,陳戰英卻看到許久沒見的李三虎和一個30多歲的中年人在巷子口聊天。
陳戰英瞥了一眼,見那男人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中山裝,這身打扮在村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見到陳戰英路過,李三虎和中年人同時不再說話,看向他,陳戰英心裡有些疑慮,加快腳步離開。
推開自家院門,大哥正在院兒里劈柴。
陳戰英打了個招呼,回自己屋裡把東西放下,然後轉身去主屋。
屋裡暖爐溫著熱水,妹妹陳建芳一邊做飯,一邊和在炕上看孩子的趙秀英聊天。
見陳戰英進來,陳建芳說道:「二哥,你最近挖回來不少藥材,今天有人上門打聽了。」
「誰啊?」陳戰英問道。
「李三虎帶著個收貨的過來,聽說人家是太原來的,穿得整齊,出手也闊綽,黨參黃芪收的價格比縣裡的供銷社高處一倍呢。」
陳戰英順口問道:「有一個多禮拜沒見李三虎了,他怎麼突然倒騰上藥材了?」
陳建軍劈完一垛柴,擦著汗進了屋,接話道:「也不是光收藥材,聽說主要是收兔子皮的,藥材就是順帶收。這兩天村里閒人都往山上鑽,就想著刨點藥草高價賣呢。」
陳戰英眨了幾下眼睛,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
倒騰點兔子皮用得著跑這麼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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