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陳戰英進來,幾個人都轉過了頭。
月蓮最先驚喜的喊出聲:「戰英哥,你咋來了?」
「我嫂子說你家柴不夠,讓我送半捆過來。」陳戰英踢了踢腳邊的柴,問道:「這是幹啥呢?」
郝強淚眼婆娑的衝著陳戰英喊救命。
郝二奴又抽了兩下兒子兩下,這才轉身說:「走,戰英進屋說。」
「這......不打壞了也得凍壞了。」陳戰英指了指郝強。
「別管他,打死他都活該!」郝二奴罵了一句,拉著陳戰英進屋。
屋裡確實不算暖和,郝二奴搓著手,抖了抖身上的寒氣,說道:「戰英,你這又是送兔子,又是送柴的,謝謝啊。」
「月蓮最近一直幫我嫂子的忙,該我家說謝謝。」陳戰英客氣的說。
月蓮靠著炕邊,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頭,嘴角卻悄悄抿起來。
「戰英,你是不知道啊,全家省吃儉用供強子念書,這小子是一點不爭氣啊,說是過完年不念了,要種地放羊,我心裡這個氣啊!」郝二奴抽著旱菸開始訴苦。
陳戰英透過窗戶看一眼可憐兮兮的郝強,心想著那這頓打確實不白挨。
八十年代的晉西北,似乎只有兩條出路,要麼就是讀書,要麼就是當農民。
家裡但凡有點條件的都會儘量供孩子念書,甚至在這件事上是不分男女孩的。
如果能考上師範或者像陳戰英一樣上技術類學校,那就意味著孩子念完書就能脫離黃土。
雖然條件普遍艱苦,但極少有家庭不把念書當回事。
這在當時全國都是不多見的,要知道早在1920年,三晉大地就已經開始了九年義務教育,幾乎是村村辦學。
到了1980年,呂梁地區別看落後,村裡的不少中老年婦女都是能看懂簡單文字,能算帳的。
何況郝二奴就這麼一個兒子,自然是想讓他改變命運的。
「還是你們家爭氣啊,你現在吃公糧,建芳馬上也要師範畢業,我看著是真眼紅啊!」郝二奴嘆口氣,說道:「戰英,你是咱村少有的讀書苗子,你幫叔勸勸,行不?」
「行......」陳戰英點了點頭,說道:「回頭林場休息了,我就過來,沒事還能輔導他一下,那我就先回去了。」
「那感情好!」郝二奴笑的眼角皺紋夾在一起,說道:「家裡缺啥不?家裡還有點糕乾,月蓮你給戰英裝上,他家用得上。」
糕乾是用大米白糖做的一種餅乾,早年奶粉稀缺,生了孩子沒奶的人家會把這東西碾碎,泡成糊糊給奶娃娃吃。
陳戰英連忙擺手:「不用了叔,我買了麥乳精。」
「那行,月蓮啊,你送送戰英。」郝二奴一拍自己閨女的後背:「這孩子沒事就念叨戰英哥,這咋人上門來了傻兮兮的。」
月蓮害羞的瞪了自己爹一眼,跟著陳戰英出了門。
屋裡月蓮的娘看著郝二奴,笑著說:「你不是看不上戰英嗎?這又是拿東西,又是讓姑娘送,咋啦?」
「哎呀,我原想著啊,這陳戰英念完書回村收林子,哪能有什麼出息,沒成想這小子不簡單啊。」
郝二奴磕了磕菸袋鍋子說道:「你看老陳家現在過得啥日子?這戰英吃公糧,掙工資就不說了,隔三差五的就往家裡拿東西,兔子野雞不斷,還能放槍打狼!這小子折騰勁兒不小勒。」
「林場的老康,還有孫支書都對這小子讚不絕口,我尋思著咱村這批年輕人啊,沒比他強的!」
郝二奴坐在炕沿上說道:「我想著啊,月蓮要是能和戰英走到一塊也不錯,這日子差不了。」
月蓮娘冷哼道:「你這就是看人下菜。」
「那咋啦?」郝二奴一拍炕面,說道:「人活半輩子不就活孩子嗎?陳戰英要是狗屁不是,我肯定不能讓姑娘跟著受罪啊!」
這樣的想法在後世看來,多少有些嫌貧愛富的嫌疑,不過在八十年代似乎很難去苛責。
陳戰英和月蓮出了門,郝強被綁在院裡的蘋果樹下,可憐兮兮的喊了一聲:「姐夫。」
陳戰英看著這個調皮搗蛋的小子,沒好氣的削了下他腦門,說道:「不想念書了?你爹讓我勸勸你。」
「我還是念吧,我爹打的實在太疼了。」郝強苦著臉回道。
陳戰英一聽就知道,郝強就是玩心太重,笑著一邊解繩子,一邊說:「看來不用我勸了,你爹這法子就挺對你胃口。」
陳戰英急著回家,不打算今天多費口舌,掏出兜里的水果糖遞過去,說道:「給你帶的,回去和你爹道個歉。」
郝強眼上還掛著淚珠,手卻誠實的立刻開始剝透明糖紙,舔了兩口過了過嘴癮,又用紙包起來。
「你先回去吧,我找你姐還有事。」陳戰英低聲說著,目光撇向一旁,沒敢看月蓮。
月蓮把陳戰英送出門,陳戰英站定腳步,手插在兜里,捏著發卡,不知道該怎麼給月蓮,給了說點什麼呢?
月蓮局促不安的站了兩分鐘,手指頭都快把棉襖里的棉絮子搓變形了。
半晌,月蓮低著頭小聲說:「戰英哥,你路上慢點,我就先回去了。」
「等下,我......」陳戰英狠了狠心,把發卡掏出來,遞到月蓮跟前,自己撇著頭沒敢看,沒什麼底氣的說:「我去縣裡,看城裡姑娘都戴這個就給你也買了一個。」
「我......我......」月蓮有些結巴的張嘴說不出話,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陳戰英不等月蓮說完話,將東西塞在月蓮手裡,轉身逃也似的離開。
月蓮捏著手裡的發卡,手縮進袖子裡,心跳的極快,好半天才回過神,轉身回了家。
月蓮沒回主屋,悄悄回了自己的小屋,點亮燈,拿出發卡仔細的欣賞了好久。
然後把桌上中間裂了條縫的鏡子端端正正的擺好,小心的別在自己頭髮上。
月蓮對著鏡子照了照,手指尖輕輕撫摸過發卡,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同一時間,陳戰英回了家,雪兒喝了麥乳精,已經安然的睡下了。
屋裡的灶火燒的正旺,滾燙的開水裡,白胖的餃子上下翻騰,屋子裡瀰漫著香氣。
趙秀英用笊籬撈出一個放在碗裡,衝著陳戰英招手:「戰英,過來嘗嘗熟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