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梁山的冬天晝短夜長,冬伐時節工人們中午是不回厂部的。
陳戰英把帶的乾糧墊吧一口,就開始圍著伐區做標記了。
老斧頭和二毛把打下來的枝子歸楞起來,等下午三四點收工的時候,集材隊會把這些統一拉回隊裡,再分給林場的工人。
這一片林子陳戰英上輩子來過不知道多少次,他早已摸透了這片土的脾氣,知道這裡藏著寶貝。
陳戰英踩著積雪慢慢往前走,時不時會蹲下來扒開雪層看一看。
沒走多久,坡下一處背風的地方有雪亮的反光,陳戰英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雪亮的原因是土層薄,光線足,周圍的樹也少。
而往往這種地方最容易有黃芪、黨參這類好藥材。
陳戰英彎腰一寸寸貼著雪地慢慢走,專門盯著雪層微微凸起的地方看。
尋常的荒草在大雪封山的季節早就枯軟被壓在了雪下。
可黨參、黃芪這一類植物根扎的實,冬天枯莖也是挺立的,會把雪頂起來。
找了許久,陳戰英看到雪地里有幾縷褐紅色的枯秧,只有棉線般粗細。
這是野生台黨參的越冬殘枝。
陳戰英心裡一喜,總算沒有耽誤太多功夫,立刻蹲下身摘掉凍得有些發硬的棉手套,用手小心地把雪往邊上嘩啦。
等露出凍土後,從腰裡摸出塊巴掌大的鐵片開始小心的順著根莖摳土。
這一步是非常有講究的,冬天土凍得堅硬,用蠻力挖非常容易掰斷脆嫩的根莖,需一點點刮開。
陳戰英極有耐心地一點點刮著土層,這東西品相要是夠好,城裡的藥販子能給到六七塊錢一斤。
一般人大多不認識這類東西,偶爾有認出來的也是蠻力拉拽,往往賣不出好價錢。
挖了有一掌的深度,泥土縫隙里終於露出一截乳白中帶著微黃的根莖。
陳戰英趴在地上仔細看了看,皮色很細膩,紋理也緊實。
看來這株黨參年份不淺,不由心裡一陣狂喜,手上也更賣力氣了。
黨參的主根粗壯修長,順著土層長,還會分出不少細的須子,就像一條大河的分支。
陳戰英整個人跪在雪裡,用鐵片刮著土,手動得直發麻。
過了許久才把整株完整的黨參從凍土裡脫出來。
陳戰英站起身,拍了拍小腿上的雪,把黨參上的浮土捋了捋,小心地揣進自己的包里。
這株黨參足有四五十厘米長,算是中等偏上的好貨了。
鮮黨參剛挖出來很有分量,等到曬乾後會脫水近一半,看著很長,其實分量並沒有多少。
由於趕天黑還要下山,陳戰英只找到了七八株黨參,兩株野黃芪,擔心回去的晚了,還挖斷了一根。
「戰英,把東西收拾一下,去咱的山窯里一趟,我和你說個事。」
山窯是這裡的土話,其實就是林場的工作人員靠黃土坡挖出來的小窯洞,長寬不過一米,深不過一米五。
這種小窯洞一般用來存放一些工具,或者供林場的人臨時休息躲雨什麼的。
老斧子帶著二毛和陳戰英走過一個北坡,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挪開擋著的半扇枯樹,露出一個山窯。
「你等我一下。」老斧子鑽進去,幾分鐘後拿著個布兜子出來,掀開一角漏出一塊兒凍肉。
「這是獾肉,上個月伐木,我在一個山崖洞子裡找到的,這玩意睡得死沉,讓我逮了個便宜。」老斧子笑著說:「這塊肉油肥,熬出來絕對是好東西。」
「這可使不得。」陳戰英連連擺手,灌油是山裡的萬能藥膏,凍傷燙傷都能用得上,是很稀缺的東西。
「不是白給你!」老斧子瞥了陳戰英一眼,滿臉期盼地說:「你是念過書的人,你能認識對不?」
陳戰英接過肉看了起來。
雖然已經凍了有些日子,但還是能看出瘦肉部分顏色偏深,脂肪層是厚厚的奶白色,絕對錯不了。
於是說道:「沒錯,是獾子肉,咋啦?」
老斧頭一拍大腿,有些激動地說:「對咯!這肉我五毛賣給你,你要不?」
陳戰英有些驚訝,這麼一大塊獾子肉五毛錢簡直是撿漏,立馬點頭:「行啊。」
說著就打算把手伸進衣服里摸錢。
老斧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說道:「現錢我就不要了,我聽說你過兩天還要去城裡,給我捎一包大前門回來,我都打聽好了,那煙四毛八!」
「哎呀!」老斧子頗為感慨地說:「我這人吶,不好吃,不好喝,就好抽個煙,喝點酒!」
「旱菸混干樹葉子抽了半輩子,上回抽了一根廠長給的大前門,那滋味刻腦子裡了,想得慌!」
「行!」陳戰英笑著答應,「明天我給你捎點家裡的黃酒上來。」
「那美了!!!」老斧頭笑著把肉塞給陳戰英,說道:「藏好了別讓人看見,煙拿回來不許聲張,聽見沒?」
陳戰英一愣,問道:「為啥?」
「這孩子也不比狗子聰明多少!」老斧子沒好氣地說:「林場這麼多人,要知道我有大前門那不得排著隊要啊?」
說完還不忘警告二毛:「還有你個犢子。」
陳戰英笑著答應下來。
二毛順嘴說道:「斧子叔,這玩意可不好抓,你運氣正經不錯啊。」
「運氣?」老斧子輕笑一聲:「我是東北人,我們那嘎達還有不會打獵的?」
二毛頓時來了興趣,說道:「斧子叔,那你咋平時不抓啊,能賣不少錢呢。」
「嗨......算了!」老斧子慘笑一下說道:「我要錢沒啥用,活著就那麼回事。」
說完擺擺手轉身下山。
聽了這話,二毛還想再追問,陳戰英卻拉了一把二毛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老斧子是東北人,他的故事陳戰英上輩子後來也只知道一點。
1960年松花江、嫩江流域爆發了大洪水,河堤決口。
等在外的老斧子趕回家才發現早已找不到家人。
從那以後,老斧子就遠離了家鄉,躲在了呂梁的這片山溝子裡。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老斧子的經格外難念,他沒家了。
陳戰英緊走幾步追上去,笑著說:「斧子叔,您是好獵手,以後多教教我唄,我給你當徒弟,菸酒算我的。」
「行!」老斧子痛快地答應了一聲,說道:「啥徒弟不徒弟的,互相幫襯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