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戰英一路往林場走,心裡盤算著弄柴的事情。
走之前和哥哥嫂子說的是進山撿柴,這在晉西北的冬天不是什麼稀奇事,缺少煤的人家都會做。
大多數時候也就是撿一些干樹枝子,或者野獸留下的糞便回去,收穫不大,還累人。
陳戰英不打算這麼幹,他想參加林場的冬運採伐,採伐剩下的雜枝、枯樹統一拉回林場會按人口分柴火,量要大得多。
對於雲頂山林場的人來說,冬天歇不得,反倒拉開了一年最吃緊的動員大會戰。
先去林場背後的雪谷地放了十幾個套子,陳戰英這才進了林場的門。
康白禮聽說陳戰英想跟著採伐組上山,高興異常。
「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嘞,你這技術員能幹得了這體力活?」
陳戰英點著頭說:「沒問題,我肯干。」
「行!正好你和二毛一起,我讓老斧子帶你倆。」
老斧子是林場幹了很多年的老採伐工,人是從東北來的。
陳戰英不知道老斧子的真名叫什麼,只知道大家都這麼叫。
也或許他根本就沒名字,在農村很多人都只有小名。
林場大院一個工棚門口,康白禮敲著門說:「老斧子,咱林場新來的技術員要進山,是文化人嘞,你帶上給我護著點啊。」
門裡傳來厚重的應答聲。
片刻後,門被拉開,老斧子走了出來,黢黑的臉頰上遍布著深淺交錯的風霜紋路。
四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像是六七十歲般蒼老,不過腰背倒是挺得很直,看了一眼陳戰英,臉色明顯有些不悅。
嘟囔道:「盡裹亂,這文化人能幹得了這活?」
二毛從屋裡走出來,看到陳戰英非常驚喜,說道:「戰英,你也進山啊?康廠長昨天讓我跟了一回,我來招呼你。」
康白禮看著老斧子問:「二毛這孩子咋樣?」
「還行,手腳勤快,還算聽話。」老斧子回了一句,瞥一眼陳戰英說:「走吧,手套揣緊,今兒風硬,別把手凍僵了,上山握不住斧子把。」
陳戰英點了點頭,主動拎起地上沉甸甸的油鋸。
老斧子抓起靠在門邊的一把磨得鋥亮的開山斧說道:「今天還是西溝陽坡那片次生林,走吧。」
三人的小隊出了門,腳下的黃土路凍得梆硬,踩上去都有點硌腳。
背陰處的雪層凍成了硬殼,滑得很。
整個晉西北的山林沒有東北那種開闊平整的大林場,全是碎梁、窄溝和陡坡。
高大的原始林木也少見,多是碗口粗細的山楊、樺樹和油松。
沒有鏈軌拖拉機進場的餘地,更沒有小火車道,所有木頭,全靠人砍、人拽、牲口拉。
沿路還能看到有來得早的班已經在守著自己的分工地幹活了。
斧鑿聲的鏗鏘、油鋸的轟鳴、還有騾驢牲口偶爾的嘶鳴交織在整個山谷里。
老斧子熟門熟路的帶著兩個人來到西溝的陽坡地,站在一棵白楊樹底下,抬頭打量起來。
半晌說道:「這伐木有技巧,二毛,你把我昨天給你講的,給咱的文化人傳遞一下精神,我先幹活,免得浪費時間。」
陳戰英看出老斧子覺得自己不靠譜,不過也沒吱聲。
二毛走過來一邊思索,一邊說:「伐木......先看退路,再看......風向...」
陳戰英上輩子山里呆了幾十年,伐木還是有些心得的。
笑著說道:「二毛,這顆白楊樹偏東長,西北風一吹容易回倒砸到人,你站的那個位置不安全,站斧子叔身後,聽見響動立刻往後退。」
正擺弄著油鋸化油器的老斧子聽到陳戰英的話,眼神有些詫異,說道:「戰英懂得多嘞,技術員還真有技術嘞。」
陳戰英也沒賣弄的心思,笑著說:「學校教過一點,斧子叔,你下鋸,我倆打枝。」
「行!」油鋸短促的轟鳴響起,鋸齒啃進凍硬的白楊樹幹里。
細碎的木屑混合著冰渣飛濺出來,在雪地上積起一層淺黃的碎沫。
片刻後,受不住力的樹幹發出沉悶的「吱嘎」聲,老斧子瞅準時機把油鋸扯出來,仰頭喊:「倒咯——」
轟隆聲中,參天的山楊樹順著緩坡倒下,地面都傳來輕微的震動,枝椏上的積雪簌簌下落。
老斧子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掛著的霜雪,說道:「上,打枝!」
陳戰英和二毛立刻上前掄起了開山斧。
沒幾下,陳戰英就見二毛齜牙咧嘴,倒吸涼氣。
扭頭一看發覺這小子力氣是挺足,可明顯不會幹,斧刃總是跑偏。
於是湊上去,說道:「二毛,打枝別用蠻力,手腕子要松,貼著樹杈子斜著劈,你這樣劈干容易震到手,山里活兒,手廢了可就啥都白搭了。」
陳戰英蹲下身,拍著一截粗枝說:「這凍木頭脆,你得找准枝杈的紋路,把斧子下在節縫裡。」
正說著就看到老斧子也在看自己,起身笑道:「斧子叔,我說的對吧?」
老斧子哈著白氣點頭:「對著呢,哎呀,這讀過書還是有用,這道理能說出來,我昨天教一天沒教明白,嘴笨嘞,一肚子經驗到了嘴上卻不會說。」
有陳戰英教二毛幹活,老斧子也就不再多操心。
只負責把木頭放倒,把難啃的粗干切掉,其他的事情就交給了身後的兩個毛頭小伙子。
陳戰英帶著二毛把樹幹上的雜枝打掉,規整出筆直的原木主幹。
然後兩個人再用麻繩套住原木兩端借著冰雪地一點點拖到一邊的山路口子上等牲口隊過來拉回林場。
幹了一個來小時,幾個人都有點熬不住,雪地里拖木頭尤其熬人,麻繩恨不得嵌進肉里,勒過的地方生疼。
老斧子從後腰抽出煙槍,點上旱菸,深吸了一口這才舒服地抖了抖身子,說道:
「咱們著啥都沒有,幹活全靠一身力氣,冬天搶的就是凍土這幾十天,這砍下來的可不是木頭,是咱們整年的口糧工錢嘞。」
說話間,遠處傳來驢的叫聲,清脆的鑾鈴聲穿透山谷。
「你們歇著,我去招呼人把木頭抬走。」二毛站起身出了林子。
陳戰英也想站起身,卻覺得屁股很沉。
前兩年都在城裡上學,沒吃過這麼重的苦,20歲的身子看著身強體壯,這會卻渾身酸痛。
「抽口煙不?」老斧子把煙鍋子遞過來:「這玩意才解乏嘞。」
陳戰英接過煙鍋子抽了一口,劣質的旱菸直刺嗓子,嗆得咳了兩聲,說道:「斧子叔,還是你身子骨硬。」
老斧子這時候完全沒了輕視陳戰英這個讀書人的想法,笑著說道:「你這就不錯嘞,能吃苦又懂技術,了不起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