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烘得灶台漸漸發燙,陳戰英先坐上小鐵鍋,舀了幾瓢水進去,等水開後下了小米。
轉頭又從窖里抱出兩顆土豆、一顆白菜,蹲在灶台邊快速削皮,土豆切大塊,白菜撕成片也一起丟進鍋里。
昨天嫂子做的野兔子肉還剩大半碗,陳戰英取來把兔子肉也放進了滾燙的小米湯里,油脂慢慢化開,滿屋子飄起肉香。
陳建軍往鍋上架上蒸籠,把摻了細糧的雜麵饅頭熱上。
蒸汽順著鍋蓋縫隙往外冒,白霧裹著肉香飄向東屋,原本渾身發冷的趙秀英聞見香味,精神都鬆快不少。
她扶著牆慢慢挪到灶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兄弟倆忙活:「明天去買點渣子煤,再夯幾個煤餅吧。」
「記著呢。」陳建軍掀開鍋蓋攪了攪,又往鍋里丟兩片曬乾的蘿蔔乾提味,「等燉爛乎了,你多喝點湯補氣血,大夫特意囑咐要多沾油水。」
灶膛里柴火噼啪輕響,火星偶爾從灶口蹦出來,陳戰英隨手拿根長柴棍往裡撥了撥煤灰,說道:「明天我去一趟林場,然後上山弄點乾柴吧。」
鍋里小米粥慢慢熬熟,饅頭也蒸得鬆軟,兔肉土豆咕嘟咕嘟翻著花。
屋外寒風嗚嗚刮著窗紙,屋裡灶火暖烘烘的,驅散了一天趕路的寒氣。
陳建軍搬來矮木桌放在炕前,陳戰英掀開鍋蓋,端出籠屜後,看著下面的一鍋雜燴湯,直流口水。
小米、土豆、白菜、再添上兔子肉,這種雜燴湯並沒有什麼固定的食材,農村幾乎家家都是有什麼放什麼,喝上一碗似乎一天的疲憊就都能壓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朦朧透亮,陳戰英就醒了。
快速穿好衣服,洗漱完從籠屜里拿了半個蒸熟的紅薯就準備去林場,今天得弄點柴,還得再多放幾個套子,深山裡野物多。
陳建軍本想和弟弟一起上山,但陳戰英卻死活不同意,讓他在家看著嫂子。
走到門口就看到月蓮過來了。
「戰英哥,你幹啥去?」
「我去趟林場。」陳戰英以為她是來串門的,招呼了一聲就想要離開。
月蓮扭捏地從背後拿出一個灰布棉手套遞過來:「戰英哥,你試試合適不?」
陳戰英那天給她兔子的時候,沒把做手套這事放在心上,現在看到東西有些不好意思拿。
月蓮低著頭沒敢看陳戰英的眼睛,明明溫馨的場面,竟然有了一絲尷尬。
「呦?談對象呢?」
一個女人的聲音打破了寧靜,是住對門的吳家嫂子。
「沒有,我給戰英送個東西,我走了啊。」月蓮臉紅得像是能滴出水來,把手套往陳戰英懷裡一塞,掉頭就跑。
「小年輕的還害羞上了。」陸家嫂子笑著進了院子,喊:「秀英,給我帶洋火了嗎?」
「買了買了!」趙秀英回應:「快進屋拿。」
昨天去縣裡幫人帶的東西多,今天家裡來的人應該不少。
趙秀英把陸家嫂子讓進屋,拿出幫買的東西放在炕沿上。
「他嫂子,剛在門口看到月蓮給你家戰英送東西嘞,兩個人是不是好上了?」
「咋沒進屋呢?」趙秀英問道。
「跑了,看到我就跑,羞得那個勁啊,一看就是小姑娘臉皮薄。」
閒拉呱了幾句,陸家嫂子把話題轉到了陳戰英身上。
「你小叔子還念叨去南方呢?你說這讀書有啥用?把人心讀野了。」
「城裡呆久了,他不知道你們是咋過苦日子的,你們得說啊,不能慣著,那南方是那麼好去的?吃喝不要錢?來迴路費都得要人的命......」
在村里,大家背後提起陳戰英其實多少會罵兩句白眼狼,不知苦。
哥哥嫂子供他讀書,畢業了不上班,卻盡想著去南方闖蕩這種玄乎事情。
在相對保守的晉西北農村,這種不肯安穩過日子的人都是不著調的。
「去南方那不是出洋相嗎?出去了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回來,他要真過上好日子還顧得上你倆?」
陸家嫂子會跑來說這事,一方面是村里嚼舌根看熱鬧,另一方面也確實覺得陳建軍兩口子是拿弟弟妹妹當兒子女兒養的。
陳戰英這樣的大小伙子不腳踏實地,那就是家裡的災星。
以往這樣的話,趙秀英也就是笑笑,今天卻想著要替小叔子說幾句話。
「戰英已經去林場報到了,往後要上班掙錢呢,最近人長大了,懂事得很嘞,今天去弄柴了。」
陸家大嫂有些詫異,這人還能說變就變?放出去的心還能收得回來?
「那還行,讓他把城裡人做派收一收。」陸家嫂子搖搖頭:「也就是你倆,這換了我能養大就不容易,還要錢去南方?想都別想。」
趙秀英一邊收拾著鐵皮餅乾盒裡的針線,一邊說:「也是孩子孝順,其實出去見見世面也不是壞事。」
「建軍哥,秀英嫂子,戰英在家不?」
院外傳來一個聲音,是狗子在叫人,趙秀英(或陸家嫂子)於是招呼道:「狗子,戰英上山了,剛走一會兒,你咋來了?」
狗子進了屋,把一個提著的尿素袋子放下,衝著陸家嫂子點了一下頭,然後對趙秀英說:「我娘說有幾件小孩穿下的衣服讓給你拿過來,都是好的。」
村里以前講究孩子穿百家衣,說是圖個吉祥好養活,其實就是小孩子長得快,單獨做衣服穿不了太久覺得浪費。
「秀英嫂子,戰英上山幹啥去了?」
趙秀英笑著說:「說是去林場今天弄點乾柴回來。」
「弄柴?」狗子一聽弄柴,眼裡有些失望,說道:「我還想著再去打魚吃嘞。」
「這傻小子,農家事多,還能光吃魚啊?」趙秀英笑了,說道:「等他回來我告訴他,趕明打魚叫你。」
狗子點點頭,臨走之前又問道:「秀英嫂子你用我干點啥不?」
「不用,你建軍哥在家呢,有啥重活我叫他就行。」
陸家嫂子撇了撇嘴說道:「秀英,你說這戰英還是沒長大,和狗子這傻子混一塊能有啥出息?說是弄柴,還是玩心大。」
趙秀英眨眨眼,狗子確實不比其他人聰明,但這孩子心腸好,她還挺喜歡的。
於是說道:「戰英最近變化挺大,弄柴也是因為大夫說我不能受凍,再說了和狗子玩不挺好的,也學不壞。」
陸家大嫂沒再多說話,不過心裡還是想著趙秀英可真能替這個在城裡養出少爺病的小叔子遮著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