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清脆的鐵軌敲擊聲,陳戰英的思緒回到了上一世。
妹妹似乎從小就比自己更懂事,當時陳戰英想去南方,妹子就很不同意。
「哥哥嫂子節衣縮食供咱們讀書,你有機會工作掙錢,為啥不去啊?」
陳戰英最初聽到這話,還滿不在乎的說著外面的世界有多寬廣。
直到哥哥嫂子出了事,妹妹陳建芳覺得一切都是陳戰英的錯。
因此和他幾乎形同仇人,見面都不點頭。
幾十年了,這也成了陳戰英心裡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飛跑著朝校門口衝過來,正是陳建芳。
一身舊藍布棉衣,厚實的棉褲跑起來顯得有些笨重,一條粗麻花辮子在肩頭一跳一跳。
「嫂子、大哥,你們咋來了?」陳建芳又驚又喜地問。
「來縣裡辦點事,順便過來看看你。」陳建軍笑著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這是陳戰英重生後第一次見妹妹,心裡自然是很激動的,張嘴叫道:「妹子......」
陳建芳看了陳戰英一眼,卻賭氣地別過了頭,沒和他說話。
陳戰英露出一個笑臉:「還生氣呢?我不打算出去了,就在林場上班,今天就是來縣裡辦持槍證的。」
「真的?」陳建芳問道。
「那還能作假?」趙秀英扯過小姑子的手:「戰英長大了,這兩天可給家裡幫了大忙,弄了魚,還抓了兔子和野雞,嫂子都給你留了肉,等你放假了回來吃。」
陳建芳這才看向陳戰英,帶著幾分教訓說:
「咱哥和嫂子為了供咱讀書受多少罪?村裡有幾個捨得花這份錢的?畢業了就該是咱掙錢報答的時候!你明白不?」
「你說你要出去闖,說白了不還是得哥哥嫂子從牙縫裡給你摳錢出來嗎?」
「咱不能踩著哥哥嫂子的肩膀看世界,沒人天生就欠著誰對不?」
陳戰英低下頭,心裡的慚愧幾乎溢出胸口。
後世,陳戰英學會上網後,常能看到有年輕人抱怨原生家庭的托舉不夠,支撐不了自己的夢想。
他不想評論對錯,但在這個格外艱苦的時代,一個人有太遠大的夢想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其實也是一場災難。
因為你出去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家裡人忍著餓,扛著凍給你省出來的。
哥哥嫂子已經做到了長兄如父,長嫂如母,自己確實該長大了。
想到這裡,陳戰英格外誠懇地點頭。
陳建芳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兩個月前,她回家聽說二哥要拿錢去南方,是說過同樣話的,當時陳戰英還駁斥她目光短淺,不明白見世面的重要性。
「行了,你這還沒當上老師呢,就學會教訓人了。」趙秀英笑著拉了把小姑子,把手裡的布兜子遞了過去。
「供銷社買的桃酥,你留著吃,家裡醃的蘿蔔,我讓你哥切成絲給你裝瓶子裡了。」
趙秀英說著,一拍自己的腦門:「你瞧我這腦子,懷了孩子越來越不記事了。」
說著解開自己棉衣的一顆扣子,伸手從內兜里掏出個包著幾顆煮雞蛋的手絹。
「家裡雞下的蛋,嫂子一路揣懷裡,還溫著呢,你吃上補補,念書費腦子嘞。」
陳建芳連忙把東西往回推,鼻尖有些發酸,擺著手說:「家裡本來就緊巴,嫂子你留著吃,不用給我拿這麼多,學校的糧票夠吃。」
「死丫頭嘴硬!十七八歲正長身子的時候,哪有夠吃的?」趙秀英板起臉,掐了一把小姑子:「聽話,都拿上。」
「嗯,聽你嫂子的。」陳建軍點了點頭。
「建芳,拿著吧,林場上班有工資,往後我能顧著家裡,山上還能打肉吃。」陳戰英把包放到妹妹手裡,鄭重其事地說:「我保證能把家照顧好。」
「是!幾個雞蛋推來推去的讓人笑話。」陳建軍說道:「家裡有我和你二哥呢,你放心吧。」
聊了沒多久,看門的大爺拿著鐵棍走出來,說道:「該上自習了啊,我敲鐘了。」
「快回去吧,我們也走了,驢車還等著呢,天黑前得趕回村。」陳建軍揮揮手讓妹子回去。
陳建芳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走到樓門前,使勁揮了揮手。
「感覺還有挺多話沒說嘞。」趙秀英有些遺憾地說。
師範和村里其實只隔著不到二十里,這點路在後世看來並不算遠,但在八零年這個幾乎沒有電話,出行極不方便的年代就成了鴻溝。
走回驢車邊,趕車的老周一邊解繩子一邊感慨著說:「建軍,你這可算是熬出來了啊,戰英這就上了班了,明年建芳也畢業,往後等他倆伺候就行啦。」
「這哪裡熬出頭了?」嫂子趙秀英笑著說:「戰英還要娶媳婦,建芳以後還要嫁人,這往後的事情多著嘞。」
「你們這哥哥嫂子當的和爹娘一樣操心。」老周揚了揚鞭子,驢車慢悠悠地啟程。
「都是孩子,不操心可咋整啊,不過我家戰英真是長大了。」
趙秀英看著走在一邊的陳戰英很是欣慰。
這兩天陳戰英又是撈魚,又是抓兔子野雞,請村里人吃魚,還帶著她來做了產檢,做事都是極有主意的。
趙秀英說道:「想著好像還是十來歲的孩子,這一晃子都成大人了。」
回去的路由於時不時就要爬坡,比來的時候難走,好在老周趕牲口的手藝是真絕,一手揚著鞭子嘴裡還發出各種奇怪的指令,驢車走的還算穩。
幾個人踩著太陽慢慢落山的晚霞趕路,等到了村口的時候,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進了門,趙秀英扶著肚子說:「折騰一天了,都餓了吧?建軍,你把爐子生上,我歇會給你倆做飯。」
「沒事,你們歇著吧,我來。」陳戰英把身上沾著冰渣的棉襖脫下來,搭在炕邊,轉身燒炕。
陳戰英先彎腰清理灶膛,把昨天燒剩下的冷炭渣扒到灶下灰坑,又抓了一把蓬鬆的乾草鋪在最底下,再碼上幾根細苞米杆,最後架上兩塊短木柴,留出透氣的縫隙。
摸出火柴,擦著一根,橘色的火苗點燃乾草,火苗順著苞米杆子往上爬。
等木柴燒穩,添了兩塊煤坯子壓在柴火上,陳戰英剛準備再添進去一塊,趙秀英驚呼:「祖宗,日子不過了?放兩塊行了。」
「大夫今天不說了嗎?你不能受凍,我明天去山上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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