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戰英這才發現自己還是受到上輩子的影響，覺得看病先掛號是常事，卻忽略了大哥大嫂從來沒進過縣醫院。
不過這小護士也太傲了些，何況還是個實習護士。
正經護士胸前是會別工作牌的。
「這個得先去掛號，登記了名字才能排隊，在這等著沒有。」陳戰英笑著說：「你們坐著等會，我去掛。」
陳戰英下了一樓，交了一毛錢的掛號費，又花五分錢買了個牛皮紙的病曆本子。
回到婦科診室，把掛號條子放在桌上，客氣地說：「你好，排個隊，我們是村里過來的，想問下排上大概得多久？」
年輕的小護士腦袋沒動，斜著抬眼瞟了一下陳戰英，慢悠悠地說：「鄉下來的？平時捨不得一口細糧，懷了孩子不知道保養，出了事才想起往縣醫院湊。」
陳戰英愣了一下，說道：「沒出事啊，就是看看用不用吃點啥補藥什麼的，我嫂子身體不好。」
「沒出事？」小護士這才抬起頭，有些陰陽怪氣地說：「沒出事你還看什麼啊？開了補藥你捨不得買，那看不看的還有啥區別？」
陳戰英眉頭微微有些發皺，卻還是強忍著笑道：「需要補就買。」
小護士這才翻開本子捏起筆，問道：「孕婦什麼情況說吧。」
趙秀英一手捂著肚子，探頭說道：「同志，我這是第三胎，前面兩胎都小產了，村裡的接生婆說身子虧怕拿不住胎，我想讓大夫看看這胎穩不穩。」
護士「啪」的一聲把筆拍在桌上，翹起二郎腿，帶著訓斥的口吻說道：「知道胎不穩，早幹什麼去了？鄉下女人頓頓粗糧野菜，一點營養沒有能保住才怪呢。」
「是.......」陳建軍和趙秀英像是學生挨老師訓一樣手足無措的點著頭。
眼看著再掰扯，下去恐怕上午輪不上了，陳戰英只好陪著笑說道：「村里日子苦，大家都這樣，我們想讓大夫看看，能先把病曆本送進去嗎？我們今天還得趕回去。」
「哎~著急回你別看了唄。」小護士挑了個高音，不滿地說：「你這人犟什麼嘴啊？我是醫生你是醫生？該送我自然會送，用你指揮啊？」
陳戰英都給氣樂了，這年頭當醫生是很了不起的職業，這小護士明顯是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人一等。
於是，他出言譏諷道：「你也不是醫生啊，你不是護士嗎？還是個實習護士！連個工作牌都沒有。」
「怎麼說話呢你？」小護士瞬間惱了，「啪」的一聲把病曆本合上，臉拉得老長：「你們不用看了，大夫沒空！」
陳建軍趕緊拉弟弟的胳膊，陳戰英冷著臉說道：「行！我現在去找衛生局問問，你們這大夫到底有沒有空？」
聽到衛生局三個字，小護士的臉色明顯有了一絲慌亂，尋思著這鄉巴佬居然還知道找衛生局。
正在這時候，坐診的大夫拿著聽診器從屋裡走出來，沉著臉呵斥道：「小劉，胡說什麼呢？這不是給咱們醫院抹黑嗎？對待群眾什麼態度？」
說完，大夫轉身笑容溫和地說：「新來的不懂事，別和她一般見識，進來吧。」
「氣血虧虛太久，我給你開兩副補氣的方子，回家了多吃點雞蛋，肉食，少操勞，不能凍，不能顛......」
大夫看完後，說道：「剛才的事兒還是要道個歉，回頭我批評他。」
陳戰英笑著說：「謝謝大夫，我也是氣話。」
抓了藥出了醫院，趙秀英撫著胸口說：「這看病可真是遭罪，護士架子大的很嘞。」
「倒是人家大夫態度還不錯。」陳建軍說道。
陳戰英笑了笑，沒有多說話。
心裡卻感慨著，大夫反覆道歉也不過是因為如果真鬧到了衛生局，婦科診室會受到批評不說，年終福利，評優都會受影響。
很多人面對這樣的事情大多是投訴都不知道該找誰的，只能自己忍了。
這種無知，在後世看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在八零年，其實是屢見不鮮的。
「行了，買點東西，下午去看看妹子，咱們早點回。」
醫院對面就是國營的供銷社。
趙秀英在家的時候盤算著要買不少東西，進了供銷社的門就捨不得了。
看著玻璃櫃檯里的東西，糾結了很久，最後拿出攢下的布票買了點布，還買了點不要票的肥皂火柴和煤油，又稱了兩包粗點心。
臨行前村裡有不少人囑託幫忙帶的東西也是要買的。
陳戰英想買二斤紅糖給嫂子補氣血，趙秀英死活不同意，說要把糖票留著換別的。
最後陳戰英也就作罷了，想著還是多打點肉吃吧，等回頭自己打了東西，找人換點糖票再過來買。
這年頭農村條件有限，紅糖水煮雞蛋就是孕婦最好的補品。
陳戰英也不知道到底有用沒用，不過想著吃點總是好的。
從供銷社出來，幾個人邊走邊吃從家裡帶來的乾糧，趙秀英給每人準備了兩個雜糧饅頭，一個煮雞蛋，空罐頭瓶子裡還有醫院接的免費開水。
趕車的老周咧著嘴笑道：「我這可是跟著你家沾光嘞，昨晚吃了戰英的魚，今天又吃上雞蛋了。」
妹妹陳建芳今年十七，在龍泉師範讀最後一年，開春畢業就可以回本村小學當民辦老師了。
師範在縣城東邊，離主街有兩里多地，圍著校園栽著一圈光禿禿的白楊樹。
校門口土黃色的圍牆上刷著白底紅字的標語：忠誠黨的教育事業。
由於怕驢叫吵到裡頭的學生，老周把驢車拴得很遠，又順手給驢嘴裡墊了把乾草。
陳戰英帶著大哥嫂子來到學校門口。
告訴看門的大爺要找的人班級和姓名後，大爺照著貼在牆上的全校班級名單核對起來。
「你們不能進去，就在門口等，我去告一聲，等會下課人就出來了。」
陳戰英和大哥陳建軍就站在門口等，趙秀英小腹墜得慌，就在牆根背風的地方坐下，懷裡摟著要給小姑子的東西。
幾隻煮雞蛋，一罐家裡醃的鹹菜，還有一包供銷社買的粗點心。
二十幾分鐘後，看門的大爺掐著時間拉下電鈴的開關，預期中的鈴聲沒有響起。
「又停電了！」大爺抱怨了兩句，拿起牆角的鐵棍朝著掛在屋檐下的一截舊鐵軌有節奏地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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